原本荒芜的谷地在一夜之间起了座仙府。
那府邸不知是用何种玉石砌成,檐角飞翘如鹏鸟振翅,覆着层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日光下能映出七彩虹光。
朱红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悬着块无字牌匾,却透着股压人的威仪,连山间的虎豹豺狼都不敢近前,只敢在远处伏地低吼。
头一个撞见仙府的是个采药的老汉,他孙子得了怪病,药石罔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跪在府门前磕了三个响头,哭求仙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府门竟“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枚莹白的丹药从门缝里滚出来,落在老汉脚边。丹药刚一触地,就腾起层淡金色的雾,闻着像浸了千年雪莲的香。
老汉揣着丹药疯跑回家,给孙子灌下去,不过半日,那原本面黄肌瘦的孩子就红了脸蛋,能下地跑跳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三日内传遍了周遭百里。
先是瘸腿的樵夫拄着拐杖来求药,府门没开,却有片带着药香的叶子飘落在他腿上,第二天他就能丢了拐杖走路;接着是双目失明的绣娘跪在门前,次日醒来便重见光明,能看清绣绷上最细的丝线。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山脚,有背着干粮徒步赶来的,有坐着马车一路颠簸来的,甚至有大户人家雇了轿子,浩浩荡荡地往仙府去。
府门前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却没人敢喧哗,只敢规规矩矩地排队下跪,所求之事也从治病,渐渐变成求姻缘、求富贵、求子嗣。
仙府依旧沉默,多数时候大门紧闭,偶尔会从门缝里滚出些东西,有时是颗能生财的珍珠,有时是张写着姻缘的字条,有时是包能让地里增产的谷种。
没人见过府里的仙人长什么样,只知道这仙府灵验得很,而且心善,哪怕是最穷苦的乞丐来求,也能得着些施舍。
只是没人知道,那座威武霸气的仙府深处,某扇窗后正立着道身影,望着门前攒动的人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白戒指,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的阿玉总是舍不得世人受苦,就像那活在传说中的慈悲的菩萨,济世救人的神仙。
他也积德行善,学着像江归砚从前那样,可他是有所求的,他是很贪心的想永远拥有这样一个美好的人。
林家在方圆百里内算得上是顶流的高门大户,良田千顷,商铺遍布,连知府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听闻山谷凭空冒出座灵验的仙府,林家老爷起初只当是乡野传闻,直到看见瘸子丢了拐杖、瞎眼绣娘重见光明,才动了心思。
先是派管家带着厚礼去求,府门没开,连门槛都没摸着;又让嫡长子去跪了三日,依旧一无所获。
林家老爷认定是下人不够虔诚,这日一早,竟亲自带着最看重的孙儿林程浩,备了整车的金银珠宝,浩浩荡荡往仙府赶。
马车停在仙府前的空地上,林家老爷拄着玉拐杖,被林程浩扶着下来。他抬眼打量着那座流光溢彩的府邸,眉头微蹙,这般气派,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孙儿,随我跪下。”林家老爷沉声道,率先撩开衣袍,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磕了个头。
林程浩虽不情愿,却也只能跟着跪下,心里却暗自嘀咕:不过是座破宅子,装神弄鬼罢了。
恰在此时,仙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江归砚正打算出门去市集买些新鲜的菜,他想吃小番茄了。陆淮临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指尖还捏着块没吃完的杏仁酥。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阶下,林程浩正跪在那里,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袍,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手里还捧着个描金的锦盒。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的孩子,有陆淮临在,他也不怕这等人。可骤然瞧见这张脸,险些被强迫的过往还是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几乎是本能地,江归砚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
“阿临!”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刚退了两步,就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陆淮临手臂一收,将他牢牢护在怀里。他垂眸看了眼江归砚泛白的脸颊,又抬眼看向门外的林程浩,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像淬了冰的刀锋。
“滚。”
门外的林程浩脸色骤然一白,连带着手里的锦盒都差点摔落在地。
江归砚抬着头,眸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陆淮临,你可以动手吗?”
他顿了顿,说的每个字在林程浩听来都像是索命的鬼,“我要他死。”
“好。”陆淮临没有丝毫犹豫,只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抬眸,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无形的力量瞬间将林程浩束缚,像提线木偶般被吊到半空。
数道尖锐的冰凌凭空凝结,带着寒光刺透他的四肢,剧痛让他身体剧烈抽搐,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连哀嚎都无法宣泄。
江归砚看着那狼狈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陆淮临低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叫他慢一点死好不好?”
江归砚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又藏着点狠厉:“好。”
陆淮临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随即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他看向怀里的人,语气依旧轻柔:“宝贝儿,但是他们好像并不服气,灭口好不好?”
江归砚往他怀里缩了缩,侧耳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声音,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嗯,把坏人都杀掉。”
飞溅的血珠溅落在门前的白玉石阶上,像绽开了一朵朵凄厉的花。
江归砚靠在陆淮临怀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眼前的血腥与寻常风景无异。那些曾经欺辱过他、伤害过他的人,本就不配得到半分怜悯。
陆淮临抱着他,抬手挥出一道劲风,将空中的残骸与血迹一并扫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平静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现在舒服些了吗?”
江归砚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嗯。”
阳光重新洒满门前的空地,仿佛刚才的血腥只是一场幻觉。陆淮临抱着他转身回府,厚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都隔绝在外。
半个月的时光像檐角滴落的暖阳,温吞而悠长。
江归砚身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连最浅的疤痕都寻不见踪迹,皮肉下重新蓄满了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泡在蜜罐里养着,脸颊都透着点健康的粉,懒洋洋地趴在陆淮临身上,像只正晒着太阳的猫。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陆淮临靠在贵妃榻上,任由江归砚把他当靠垫,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梳理着怀中人柔软的发,另一只手拿着本闲书,目光却没怎么落在书页上,多半时候都在看怀里人的睡颜。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江归砚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睫毛很长,被光一照,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陆淮临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惹得江归砚闷哼一声,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嘴里嘟囔着:“别闹……”
“醒了?”陆淮临低笑,指尖挠了挠他的腰侧,“再睡下去,晚饭都要错过了。”
江归砚没睁眼,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黏糊糊的:“不想动……阿临身上暖和。”
这些日子,陆淮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夜里给他掖被角,白天变着法儿做他爱吃的,被这样妥帖地护着,江归砚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早已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蹭了蹭陆淮临的衣襟,闻到那熟悉的冷松脂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到让他想永远赖下去。
“阿临,”他闷闷地开口,“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陆淮临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落进湖面的月光:“好,一直这样。”
阳光正好,花香袭人,怀中人温暖柔软。陆淮临合上书,轻轻环住怀里的人,觉得这世间最好的风景,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