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陆决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件很珍贵的事情。他的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没有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了,只剩下单纯的好奇。
江归砚靠在椅背上,偏着头想了一下,说道:“我从地牢里救了他,然后他想掐死我。”
“我那时候灵力紊乱,给他渡了许多灵力,睡过去了,起来装不知道。”
陆决明瞪大了眼睛。“啊?你怎么发现的?又为什么装不知道?”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些,那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扣着木头的边缘,像是怕错过一个字。
江归砚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指尖在喉结旁边轻轻蹭了一下。“他手劲儿挺大的,脖子痛痛的,还留了印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了好几天。”
“那、那你后来怎么又跟他好了?”
“是他追求的我。”江归砚靠在椅背上,偏着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就像看见猎物的狼。”
“那时候他……很坏,我想把他撵出去,又害怕他。”
“他生的高壮,很有安全感。”江归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比划了一下,那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比我高这么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壮,对我来说。”
“但后来他处处护着我,体谅我的难处,慢慢的就习惯了,他带我出去玩,吃好吃的,送各种各样的礼物,无条件站在我身边,教我道理,也就喜欢上了。”
“就这样?”
“那你想要什么?波澜壮阔的爱情故事?”江归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你们也太顺利吧。”陆决明感叹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失望。
“一点都不顺利……”江归砚的声音几乎没说出口,他看着窗外,那光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便滑过去了。
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那窗棂,穿过了那庭院,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云海,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年的挣扎,那些年的痛苦,那些年的生离死别,都在那“一点都不顺利”五个字里了。
他没有解释,因为那些太沉了,太重了,不适合放在这样一个云淡风轻的清晨,不适合说给这样一个还没有经历过这些的孩子听。
……
陆淮临中午才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江归砚躺在软榻上小憩,陆淮临没有吵醒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盖好被子。
江归砚还没完全醒透,眼睛半睁着,目光还是散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半晌才定在陆淮临脸上。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尾音软塌塌地往下坠,落在人心里,痒痒的。“陆淮临……你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爹娘啊?”
陆淮临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下,又慢慢动起来,指腹轻轻蹭着他的头皮,从额角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后颈。
“给你个惊喜,过几日再去。”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哄,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他顿了顿,那手从江归砚后颈滑到他肩头,拇指隔着薄薄的中衣,在他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先把身子养好。”
江归砚哼唧了一声,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那睫毛又垂了下去。“嗯……”
惊喜没来,惊吓却先到了。
次日下午,江归砚刚醒没多久,正靠在榻上翻书,帷幔半垂着,屋里光线柔柔的,熏炉里的沉香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门忽然被撞开了。陆决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衣裳歪着,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汗,那样子像是从什么战场上刚逃下来的。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打……打起来了!”
江归砚手里的书啪嗒掉在榻上,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帷幔哗啦一声响。“谁跟谁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神界跟魔界?陆淮临跟哪个不开眼的?还是陆决明在外面惹了祸被人找上门了?
“你……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哥跟人打起来了拉都拉不住!”他冲过来拽江归砚的袖子,又松了手。“嫂子,快跟我走!”
江归砚踉跄了一下,鞋都没穿就跟着往外跑。
“在哪儿打?”
“前殿!再不去就要出人命了!”陆决明的声音都变了调。
江归砚不再问了,跟着他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那道长长的、铺着红毯的甬道。
江归砚在远处就看见陆淮临正与人打斗。不,不是打斗,是陆淮临单方面把人按在地上揍。
那人挣扎了几下,被他一拳砸下去,便不动了。拳头砸在皮肉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陆淮临脸上、额角也挨了几下,颧骨那里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又凶又狠。那个人更惨,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的,五官都看不清了。
江归砚跑到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陆淮临的拳头还攥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人打死,顺从地站起来,手臂从江归砚手里挣出来,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握住江归砚的手。
“怎么回事?”江归砚伸出手,轻轻抚上陆淮临的脸颊。“疼不疼?”
陆淮临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不疼。”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他咒你,我就打他。”
江归砚伸出手,擦去陆淮临嘴角渗出来的血丝,拇指在他唇角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说我什么了?”
江归砚等了半天,等不到他开口,便伸出手,戳他腰侧的软肉。
“……不好听。”
“那就不听了,回家。”
陆淮临没有动,垂着眼,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他看见那双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像是在那冰凉的石板上站得不舒服,又像是在躲他的目光。
陆淮临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比方才跟人打架的时候还要难看。
他的手臂伸过来,揽住江归砚的腰,托住他的臀,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陆淮临把他放在榻上,弯腰去握他的脚踝。
看见一道小口子,两指宽,从脚掌边缘斜斜地划过去,已经不流血了,只渗出一点点血珠,凝在伤口边缘,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怎么弄的?”
“不知道。”
上了药,陆淮临用纱布把那只脚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
江归砚低头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脚,那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厚厚实实的,像一只圆滚滚的茧。
“哪有你这样包扎的,还是跟之前一样。”他伸手,把纱布一层一层地拆开,重新包好。
陆淮临拧了把温热的帕子,仔细擦净脸上的汗渍与灰尘,指尖带着布料的微凉。他轻轻握住江归砚的手,将那只手引到自己脸颊旁,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确认自己脸上的伤是否真的让对方在意。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比脸上的凉意更让人心头一动。
“疼吗?”
“不疼。”
陆淮临上了榻,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细细摩挲,带着安抚的意味。帷幔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光影隔绝在外,只余下帐内暧昧的昏黄。
江归砚双颊泛着醉人的绯红,像是被帐内暖烛熏透了一般。他指尖攥着陆淮临的衣襟,将半张脸埋在对方温热的颈间,呼吸带着点不稳的轻颤,拂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鬓边的发丝被汗濡湿,黏在泛红的耳廓上,透着几分脆弱的靡丽。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身子更紧地往陆淮临怀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态,只余下彼此交缠的体温,在寂静的帐内漫延。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地上散落着几根温润的玉髓,像是被人不经意间碰落。
床榻上安静下来,偶尔有锦被摩擦的轻响,如同夜色里悄然流淌的溪声。
痛呼声骤然划破帐内的静谧,随即转为压抑不住的泣声,带着难以承受的委屈与破碎感。床榻随着两人的动作微微晃动,幅度缓慢却持续,帐幔也随之轻轻摇曳,将烛火的光影搅得模糊。
这般动静持续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月色渐渐沉下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帐内的晃动才缓缓停了下来。只余下浓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伴着偶尔溢出的、带着倦意的轻哼,在寂静的凌晨里慢慢平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