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那姑娘已经走到近前,对着陆淮临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目光却又似不经意地掠过江归砚,带着几分探究。
那姑娘闻言,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江归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你就是他的心上人?”
江归砚被她直白的语气逗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如果他没有其他的心上人,那我就是。”
“阿玉。”陆淮临低斥一声,又气又笑,低头就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他随即收紧手臂,将江归砚牢牢搂在怀里,抬眼看向那姑娘时,眼神已添了几分疏离:“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江归砚缩了缩脖子,却偷偷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还挂着狡黠的笑,牙印反倒像是添了抹俏皮的红。
孔凌儿上下打量了江归砚一番,慢悠悠地在旁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傲气:“生的倒是好,也就比本公主好上那么一点点罢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陆淮临,开门见山:“陆淮临,你就是因为他,不肯跟本公主结亲?”
江归砚闻言,转头看向陆淮临,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语气却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多少埋怨:“陆淮临,你怎么不给我说?”
陆淮临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发顶,随即抬眼看向孔凌儿,语气郑重:“你我连面都未见过几次,何谈结亲?我有心爱之人,此生只忠于他一人。”
孔凌儿挑眉,追问:“那你后悔了吗?放着皇室公主不要,守着这个人……”
她的话没说完,陆淮临已握紧了江归砚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随即转头,定定地望着江归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死不渝。”
江归砚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耳根悄悄红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孔凌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陆淮临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意,忽然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倒添了几分真切的明媚:“那就好。”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快了许多:“正好,本公主也有一个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嫁。”
江归砚眨了眨眼,看向孔凌儿的目光里多了些好奇。
孔凌儿说起自己心上人时,眼底的光与江归砚提起陆淮临时如出一辙。
两人一个说着对方的笨拙,一个讲着自家的霸道,竟意外地投缘,很快就凑在一起低声聊了起来,时而被对方的话逗笑,时而又同仇敌忾般叹气,把陆淮临彻底晾在了一旁。
陆淮临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可看着江归砚对着别人笑得眉眼弯弯,连余光都没往自己这边瞟一下,眼神渐渐就变了。
正这时,有侍卫匆匆进来,在陆淮临耳边低语了几句。陆淮临点点头,起身时,江归砚恰好转过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眼底带着点不舍:“早些回来。”
“好。”陆淮临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深深看了眼正冲江归砚笑的孔凌儿,才转身跟着侍卫出去了。
他一走,孔凌儿就凑到江归砚耳边,促狭地眨眨眼:“你看他那眼神,像我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江归砚被说得脸上发烫,轻轻推了她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别乱说。”心里却甜丝丝的,知道那人是吃醋了。
江归砚和孔凌儿正聊到兴头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名侍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夫人,您快去看看吧!殿下他……他发疯了!”
江归砚心头猛地一沉,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跑,裙摆被带起一阵风。
刚冲进侧殿,就见里面一片狼藉,上好的梨花木桌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散落一地。
陆淮临站在殿中,双目猩红得吓人,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手里正死死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人脸色青紫,舌头都快吐了出来,眼看就要断气。
“陆淮临!你干什么?快放手!”江归砚心脏都揪紧了,冲过去死死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
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手臂猛地一松。陆淮临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江归砚脸上,像是瞬间找到了焦点,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江归砚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连忙朝周围吓得不敢动弹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江归砚目光移开的刹那,陆淮临的目光忽然又越过他,死死盯住刚才被掐的人,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将对方扒皮抽筋、生吞活剥,周身的戾气再次翻涌。
“别看了。”江归砚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脸,强行将他的头扭过来,自己则顺势缩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陆淮临的耳廓,在他耳边低语:“我是你的,只是你一个人的……我们不在这里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陆淮临的身体僵了僵,猩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在慢慢褪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手臂缓缓收紧,将人牢牢抱在怀里。
陆淮临将江归砚打横抱起,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往寝殿走。他怀里的人很乖,一动不动地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进来,像一剂微弱却有效的镇定剂,让他翻涌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些。
可那双猩红的眼依旧没完全褪去,走在路上,但凡有人迎面走来,目光落在江归砚身上,谁若敢多瞧一眼,他眼底便会燃起浓烈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对方的眼睛生生抠出来才甘心。
江归砚被他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胸腔里压抑的低吼。
他知道这人还没完全清醒,那股子疯劲仍在骨子里打转。于是他悄悄伸出手,环住陆淮临的脖颈,把脸埋得更深,尽量不让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别看他们……”江归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们回家。”
陆淮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脚步更快了些,抱着他穿过回廊,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的人,像是在护着自己独有的宝藏,不容任何人觊觎分毫。
刚踏进寝殿的门,陆淮临抱着江归砚的手臂忽然一松,若非江归砚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险些就要跌下去。
脊背一下子就弯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肩背垮塌着,连带着抱着人的动作都变得有些不稳。
猩红的眼底褪去血色,露出深处的惶恐与无措,他死死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竟不敢去看怀里的江归砚。
方才那阵失控的暴戾如同潮水退去,留下的是蚀骨的后怕。他竟在阿玉面前露出那样狰狞的模样,甚至差点杀了人……
江归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自我厌弃的战栗。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陆淮临汗湿的脊背,然后收紧双臂,将他牢牢抱住,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耳廓边,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没事的。”
“你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我们一样了,现在换我陪着你,不怕的……”
陆淮临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江归砚抬手,温柔地抚过陆淮临汗湿的发,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鬓角。
“只是生病了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却笃定,目光落在陆淮临泛红的眼尾,满是疼惜,“就像人会着凉发热一样,没什么可怕的。我会陪在你身边,好好陪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淮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惶恐渐渐被这温柔的话语熨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江归砚微微仰头,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轻柔得不像话。“别怕,有我呢。”
那一下轻吻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陆淮临喉结滚动,伸手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江归砚把陆淮临哄进内室睡下,看着他眉头紧蹙的睡颜,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廊下,陆决明早已候在那里,见他出来,脸色有些讪讪。
“说吧,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归砚的声音平静。
陆决明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哥他……自从飞升后,就没再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起初那几年,他几乎是疯了似的翻遍了三界,后来性子就变得越来越沉,时不时会突然暴躁,甚至认不清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回来之后,哥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们都偷偷松了口气,以为……以为他这是慢慢好了,想着能瞒就瞒,不想还是让你撞见了。”
江归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指尖微微发颤:“他……他到底寻了我多久?”
陆决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忍:“从你失踪那天起,到找回为止……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江归砚失声惊呼,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总以为,自己睁眼见到陆淮临,不过是隔了几年的光阴。
毕竟他当时意识混沌,从未想过竟是这样漫长的岁月。一千年啊……那是多少个日升月落,多少个寒来暑往?
他仿佛能看到陆淮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仅凭一丝执念苦苦支撑。多少个日夜,多少回失望,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磨成了如今这副藏着满身疲惫的模样。
江归砚转过身,望着内室的方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该有多苦啊……”
廊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眼角的泪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江归砚轻手轻脚地回到内室,陆淮临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他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俯身趴在陆淮临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蹙着眉细细打量陆淮临的脸。这张脸,他看了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寸轮廓。
可此刻再看,却忽然发现他眼角的细纹似乎深了些,下颌线也比初见时凌厉了许多,像是被岁月磨出了棱角。
太久太久了,他哪里值得陆淮临这样挥霍光阴呢,陆淮临他自己才一千岁,他被困在秘境里也就一千年,现在告诉他陆淮临找了他一千年?
一千年……
这个数字在心头反复盘旋,像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泪珠子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陆淮临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归砚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他死死咬着唇,不想吵醒陆淮临,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浓重的心疼与委屈。
不过一会儿,陆淮临胸前的衣裳就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渗进去,落在肌肤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陆淮临似乎被惊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江归砚泛红的眼眶和挂满泪水的脸,他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抚上他的背:“阿玉?怎么了?”
江归砚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哭得更凶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陆淮临……你这个大傻子……”
“一千年呢……”江归砚吸着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进陆淮临的颈窝,冰凉凉的,“你做什么不好,偏要找我?那么久……”
“这是最好的事了,我只想要你。宝贝儿别哭,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江归砚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缱绻的执拗:“能再看你一眼就好,真的。你忘了?你说过,我是你的命中人,我就是因为你而存在的。”
江归砚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带着点气鼓鼓的意味:“那我也没叫你找我那么多年啊……”
他哭了许久,声音都哑了,抽噎着抬手,拽过陆淮临的袖子胡乱擦着脸,把那片衣料蹭得湿哒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