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灰雾愈发浓厚,镇魔城长明灯火次第亮起,却驱散不了满城人心之中的阴霾。
一支又一支新的势力队伍持续涌入城门,新来的修士入城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听闻两条震动全城的传闻。
原本满怀期待前来共商御魔大计的修士,转瞬便陷入犹豫与猜忌之中。
不少远道而来的隐世宗门首领,抵达镇魔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门下核心弟子,打探流言虚实,重新权衡利弊。
城内一角,一处不起眼的阴暗小巷。
一名身披灰袍的修士隐匿在阴影之中,面具遮盖大半面容,拿着一枚传讯魔符,一缕微弱漆黑魔气缓缓注入符纸。
“流言已经顺利扩散,镇魔城人心大乱,各大势力裂痕渐生。
静待议事之日,持续施压,逼迫长生殿难以整合联盟。”
魔符微微震颤,转瞬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灰袍修士抬眼望向长生殿临时行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阴冷。
郑贤智与狂雪辞别巫族,又来到了镇魔城街道之上。
此时街道之上,阵阵嘈杂人声便顺着风势飘入二人耳中。
无数修士的议论此起彼伏,两条流言如同魔音一般,一字一句落进郑贤智与狂雪的心底。
“魔界封印根本无事,全是长生殿编造出来的谎话。”
“听说长生殿握有飞升通道,独吞登天机缘,天下修士都被蒙在鼓里。”
狂雪周身灵力微微一滞,秀眉骤然紧锁。
二人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晃,隐入一条巷子。
灵光微微闪动,身上原本华贵的衣袍尽数褪去,换上一身朴素无华的黑色劲装,容貌稍作掩饰,看上去就如同寻常游走四方的普通修士。
做完这一切,二人才缓步走出密林,混在络绎不绝的修士洪流里。
街道之上,处处都在谈论那两件惊天传闻,沿街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或愤懑、或疑虑,声声入耳。
狂雪压低声音,侧过头靠近郑贤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五哥,怎么会闹成这般模样,满城尽是这些流言蜚语。”
郑贤智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长街,眼底掠过一抹冷意,脚步却并未停下,一边随着人流前行,一边低声回道:“还能有何人,必然是魔族安插在天源界的奸细动手了。”
“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狂雪眉头拧得更紧,“这些谣言大肆散播,处处歪曲真相,对长生殿极为不利,再这么下去,等到议事大会,各大势力怕是会集体发难。”
郑贤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浅笑:“这些潜伏的内应一直藏在暗处,行事谨慎无比,我们多方追查,始终抓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们不动,便不露破绽;如今急于出手搅动风云,反倒等于自己跳出来,我们才有机会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可眼下全城人心已经被搅乱。”狂雪忧心忡忡。
“此刻万万不可直接返回长生殿府邸。”郑贤智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内最繁华的方向。
狂雪一愣:“不回府邸?那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
“找一处酒楼。”郑贤智声音沉静,“亲自听一听各方修士内心真实的想法,听听他们的猜忌、顾虑,方能想好议事大殿之上该如何破局。”
穿过数条纵横交错的街巷,一座巍峨高耸的楼阁便出现在眼前,正是镇魔城之中最为热闹的醉仙楼。
酒楼足足六层楼高,飞檐翘角,灯火通明,源源不断的修士进进出出,喧闹声隔着老远便轰轰作响。
一层大堂之内密密麻麻摆放着数百张木桌,几乎座无虚席,灵酒的醇香混杂着喧闹的人声滚滚向外涌来。
各路修士,人族、妖族、隐世宗门弟子、四海散修汇聚于此,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如今谈论的话题,十有八九,全都围绕长生殿的两则传闻。
郑贤智与狂雪压低帽檐,避开众人视线,穿过拥挤的大堂,寻到大堂边角一处偏僻的空位落座。
这个角落位置隐蔽,既能看清大堂内往来所有人,又不容易被旁人留意。
伙计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职业笑容:“二位道友,想要点什么?”
“一壶灵雾酒,两碟灵果,不必多上。”郑贤智淡淡开口,声音刻意稍稍改变,听上去平平无奇。
“好嘞,稍等。”伙计应声退下。
二人静坐角落,不主动交谈,只是默默听着四周一桌又一桌修士的谈话。
邻桌,三名来自中部宗门的修士,面色愤愤,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桌面。
“原先听闻魔潮将临,我宗门千里迢迢奔赴此地,准备舍命守护封印。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一名蓝衣修士冷哼,“若是魔界当真危机重重,为何不见封印裂隙外泄魔气?
这么大的灾祸,仅凭长生殿一人的口述,就要驱使天下修士,哪有这般道理。”
他对面的年长修士缓缓抿了一口灵酒:“不止如此,那飞升通道的传闻,更是戳中了无数修士的痛处。
十万年,自通天神木崩毁之后,再无一人飞升。
若是通道真被长生殿攥在手里,我们一代代苦修,耗尽寿元,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换做是谁,都难以咽下这口气。”
另一张桌子,几名散修情绪更为激动。
“后天议事大殿,一定要让长生殿拿出真凭实据!拿不出魔界异动的证据,就必须交出飞升通道的秘密!”
“若是两样都拿不出来,我们便联合各路同道,直接离开镇魔城,绝不陪长生殿做这一场夺权的大戏!”
也并非所有人都全盘相信流言。
斜前方一桌,两名年轻剑修低声争辩。
“我不信长生殿殿主会编造这般弥天大谎,他当初孤身闯入魔界,九死一生,这件事不少人隐约听过。”
“空口无凭!眼见方为实!你见过魔界大军?你见过封印破损?没有证据,一切说辞都只是一面之词!”
声音越吵越大,引得周围数桌的修士纷纷转头观望。
更远处,两名化神修为的妖族修士坐在一起低声商议。
“听说龙族已经已经选择支持长生殿,倘若传闻是假,那自然万事大吉;倘若传闻属实,我们妖族各部,绝不能贸然听从龙族安排。”
“静观其变。议事之日,看长生殿如何应答。一旦破绽显露,我妖族便立刻抽身,绝不卷入这趟浑水。”
大堂之内,支持、怀疑、愤怒、观望,种种声音交织缠绕,吵吵嚷嚷,不绝于耳。
伙计将一壶灵雾酒与两盘晶莹灵果送到桌前,放下之后便匆匆离去,并没有过多留意角落里这两个不起眼的黑衣修士。
郑贤智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大堂之内形形色色的众人,将所有人的态度尽数收入心底。
狂雪坐在他身侧,传音入密送到郑贤智耳中:“五哥,你听,大半修士已经被流言蛊惑。再这样演变下去,后天议事,局面会十分凶险。”
郑贤智没有举杯饮酒,神识悄然散开,不动声色笼罩整座醉仙楼,既监听四面八方的谈话,同时也暗中分辨人群之中有没有人在暗中散播言论引导舆论。
“我都听见了。人心已经动摇。可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冲动。口头辩驳毫无用处,唯有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才能击碎漫天谣言。
只是眼下我还有一重顾虑,散播流言的内应,会不会也混在这酒楼众人之中,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时间缓缓流逝,郑贤智与狂雪在醉仙楼的角落,一坐便是整整半日。
大堂之中人来人往,宾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喧闹却不曾衰减半分。
郑贤智看似垂眸静坐,实则神识如细密蛛网,铺遍整座酒楼的每一处角落。
他并不听那些普通修士的愤懑与质疑,而是重点留意几处特殊的人影。
寻常修士谈论流言,大多是听闻之后有感而发,情绪或是愤怒,或是惶恐,言语之中带着真实的困惑。
可有七名看似无门无派的散修,行为举止截然不同。
他们并不一味附和旁人,反倒善于挑拨引导。
时而故作无意抛出一句疑点,撩动周遭众人的猜忌;时而假意充当旁观者,把话题引向“长生殿图谋飞升通道”之上。
每当一处桌子议论渐渐平息,其中一人便会移步过去,三言两语,便能重新点燃众人的怒火。
七人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背负破旧长剑的中年男子,有面容枯槁的老修士,还有两名看上去年纪尚轻的少年。
外表全都平平无奇,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魔族气息,混在海量散修之间,极难分辨。
若非郑贤智神识足够精微,捕捉到他们说话刻意煽动人心的细微破绽,根本不会将这七人与魔族内应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