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空气里漫开的瞬间,孔昭意指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这是她多年末世生活里,对可能引来危险的血腥味,下意识的反应。
抬眼扫过空荡荡的仓库门口,孔昭意的视线又落回不远处正低头舔舐幼狼的狼王皎月身上。
那对琥珀色的竖瞳此刻虽仍带着温和的柔光,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血气,耳尖微微动了动。
孔昭意看见皎月的细微反应,也不免有些紧绷——如果血腥味激发了它的野兽凶性,情况将会变得很糟糕。
但是皎月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嘉娜,鼻尖微微抽动两下,就再次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幼狼。
仿佛嘉娜和多娜之间的事情,与它毫无关系。
孔昭意悬起的心也放了回去,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多娜对她的请求上。
虽然她不太清楚多娜口中的“那个人类”究竟是谁,但大抵能猜到是基地异化兽管理部的医生。
多娜求救,也定然是想找医生来。
可眼下狼王皎月就在此处,若是贸然让外人靠近,哪怕是带着善意的医生,也难保不会让这头刚与孩子团聚的狼王生出戒备。
之前的全面体检记录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
嘉娜因为生育损伤和后续没有好好调养,而导致它比同龄的健康狼青犬孱弱不少,但实际上它的体内并没有十分严重的内伤。
那些因为生育带来脏器的旧伤虽说不严重,但也要一直靠静养慢慢恢复。
恰好,此前的嘉娜一直都是一副安安静静躺在原地的样子,所以它的病历上并没有其他方面的记录。
孔昭意的目光落在嘉娜方才呕出的那滩暗红血迹上,又凝神感知了几秒。
它胸腔里那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律动,非但没有衰败下去,反而像是冲破了一层淤堵的薄膜。
——跳得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有力!
孔昭意挑了挑眉,心底瞬间有了判断——或许这口血不是它伤情恶化导致的。
或许是之前就有的一小块瘀血,因为嘉娜一直不太爱动,所以瘀血也稳定地卡在原地。
现在因为剧烈的情绪冲撞,终于顺着喉咙排了出来。
孔昭意勾了勾唇角,对上多娜有些焦灼的视线。
“现在不太方便叫医生来,但是……”
说着,孔昭意就将笼子里原本准备给嘉娜的那碗空间深潭水端过来了。
即便这只是稀释过的版本,但清凌凌的水面上还是泛着极淡的莹光。
孔昭意蹲下身,一只手端着水碗,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嘉娜的后颈,试图把碗沿凑到它嘴边。
她的动作放得极缓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扯到它内里孱弱的脏器。
可嘉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牙关咬得紧紧的,连喉咙都不肯松动半分。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多娜,半点不肯配合。
一人一犬就这么僵持着。
孔昭意的手腕都微微酸了,既不敢用力掰它的嘴,又不愿眼睁睁看着这股能温养脏器的能量被浪费。
她指尖沾了一点潭水,轻轻弹在嘉娜的耳朵上,想要转移它的注意力。
可微凉的触感只是让它颤了颤耳朵,却依旧不肯张开嘴。
就在这时,旁边的笼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多娜撑着术后尚未完全愈合的身子,腹侧的纱布因为它的动作又渗开一小片红痕,它却像是全然不觉,颤巍巍地从笼子里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爪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它走到嘉娜面前站定,遍体鳞伤却依旧高大的身影把嘉娜伏低的身躯半笼在阴影里。
多娜低下头,瞳孔一眨不眨,牢牢盯住嘉娜额头上那道浅棕色的纹路。
那纹路蜿蜒的形状、收尾的小卷边,和它们早已逝去的母亲额头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空气里的血腥味慢慢被潭水的清冽气息盖了过去。
多娜凑得更近了些,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过嘉娜沾着血沫的鼻尖,粗粝的肉刺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像被风揉碎了的呜咽声。
那声音裹着迟来了好几年的释然,顺着嘉娜的鼻腔钻了进去。
【我没有怪你。】
【不是你伤害我,也不是你伤害母亲。】
【那时候的你,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
多娜的鼻尖抵着嘉娜的鼻尖,把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像在对着当年那个缩在柜子下瑟瑟发抖的小奶狗嘉娜低语。
【我反而很庆幸,那时候我足够强壮,能挡在你和母亲前面。】
嘉娜浑身绷紧的线条骤然垮了下来,它再也撑不住那副硬邦邦的模样。
小心地抬脚往前蹭了两步,把脑袋重重埋进多娜颈侧蓬松的毛发里,喉咙里细碎的呜咽一声接一声漏出来。
起初还只是压着声音的抽泣,到最后,那些积压了好几年的愧疚、恐惧、自我折磨,全都顺着喉咙涌了出来。
细碎的呜咽变成一声声悠长又颤抖的哀鸣,在空旷的仓库里慢慢荡开。
皎月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漫过一层柔和的光,又低头舔了舔从笼子里探出头来的两只幼狼。
它其实是非常尊重多娜的,不仅仅是因为多娜护住了这两只幼狼。
还因为,在皎月的认知里,多娜是一个无畏的战士。
在它们的族群中,像多娜这样保护弱小的战士,即便是身受重伤再也不能捕猎,同族的狼也绝对不会抛弃它的。
皎月蹲在笼子边,看向多娜和嘉娜——它之前就已经从气味上判断出这两只狼青犬的伤势程度不一样。
嘉娜虽然吐血,但是并不严重;多娜的伤得更重些,但是它的生命力更加顽强。
皎月看向自己的幼狼,它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多娜高大的身影。
它的心里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另一边,嘉娜放下了心结,孔昭意托着水碗的手也终于不用继续僵持着。
她走过去,蹲在两只狼青犬身边,一边哄着还在哀嚎的嘉娜,一边将手里的一碗水都给它灌了进去。
“行了,这下你俩也算是保住小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