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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北没有马上回答。水开了,壶盖被顶得突突地跳,白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在秋夜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他起身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给王刚倒了一缸子热水,自己又续了半杯,才慢慢开口。

“对上了。天津那边先动,燕京随后跟上,孙德胜在轧钢厂只是配合。李德刚要的是整条线——从天津到燕京,从厂矿到机关,把保卫口全洗一遍。”

王刚握着缸子,手指发紧:“那咱们光守着一个轧钢厂,恐怕不够。”

“守住轧钢厂,就是卡住他的脖子。”沈莫北重新坐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他这盘棋,要的是几个大厂同时动手,互相呼应,只要轧钢厂这边他一直拿不下来,其他几个厂的人就不敢动得太快,你没发现吗,重机厂那个姓隋的,最近也没动静了。”

王刚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上次会后,重机厂那边消停了不少。”

“因为孙德胜没在轧钢厂打出样来。”沈莫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下面的人都精着呢,谁也不愿当第一个吃螃蟹的。孙德胜这个样板立不起来,李德刚的政策就落不了地。”

王刚听了,脸上的紧张松动了一些,但仍不放心:“可部里的文件早晚要下,政工干部早晚要进保卫口。”

“所以我们要抢在文件落地之前,把轧钢厂保卫处的‘过渡办法’先报到部里。”沈莫北说,“到时候文件下来,别的地方还在研究怎么执行,轧钢厂已经有了一套现成的方案。这套方案只要上面点了头,谁再想改,就得先推翻部里同意的试点经验。孙德胜再会算计,也得按这个路子走。”

王刚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他端起水缸子,咕咚灌了两口热水,用袖子一抹嘴:“沈局,还是您看得远,那杜子腾那边,我明天去说,让他抓紧把方案整出来。”

“不用你去,我待会儿自己打电话。”沈莫北说,“你先回吧,路上留神。”

王刚应了一声,拎着包出了门。

沈莫北送到院门口,看他骑车拐出胡同,才转身回去。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把胡同里的青石板照得青白青白的,王刚的自行车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会走路的纸。

沈莫北回到屋里,拨通了杜子腾的电话。电话里他把“过渡办法”的路数简单说了一遍,杜子腾听完,在电话那头说:“我今天就拟一稿,明天拿给您看。”

“不急,先弄扎实。”沈莫北说,“一个字都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保卫处的人自己要先通个气,别到时就你一个人唱戏。”

“沈局放心,建国和建川都心里有数,我们轧钢厂的保卫处现在比什么时候都齐整。”

挂了电话,沈莫北又把那份拟好的三条意见拿出来,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然后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道不显眼的铅笔记号。

他准备明天一早把这份东西当面交给周保国。

第二天清晨,沈莫北比往常还早起了一刻钟。

东四小院的天井里落了不少霜,墙根下的爬山虎枯叶被冻得脆生生的,脚一踩就碎成粉末。他蹲在井台边用冷水抹了把脸,冻得牙关直打颤,脑子倒是清醒得很。

到了部里,他先在自己办公室处理了几件常规事务,等到快十点,才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去了周保国办公室。

周保国正在批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把桌边一摞材料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坐下说。

沈莫北把信封放在周保国面前:“周哥,上次说的事,我拟了三条,你看看行不行。”

周保国拆开信封,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在字缝里找什么东西。约莫过了三分钟,他才抬起头,把纸往桌上一按。

“三条都站得住脚。”周保国说,“尤其第二条,政工干部优先从保卫系统内部选拔,这一条能卡掉大半外调进来的人。孙德胜手里那些青工、学生,没几个有保卫口的履历,硬塞进来就是违规。”

“那就按这三条走。”沈莫北说,“最好赶在部里文件讨论之前,把这三条先以轧钢厂保卫处的名义报上去,弄成个试点方案。”

周保国想了想,说:“直接报部里太扎眼,先走老孙那边,他跟政策研究室的人说得上话,借他们研究室的名义,把这三条变成‘建议稿’,随文件草案一起上会讨论,到时候不用我们提,自然会有人替咱们说。”

老孙是孙相龙,周保国在部里的老搭档,沈莫北也熟,这人在政策口泡了小半辈子,最会写那些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的条陈。

“那就拜托周哥了。”沈莫北说,“孙德胜那边现在憋着劲等文件,只要文件上多出这三条,他原先准备的那批人,就得卡在门外。”

周保国点了点头,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又从烟盒里摸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沈莫北,两人就坐在办公室里,一人抽一根,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风,把大院里那棵银杏的叶子一片片地往下揪,金黄金黄的,铺了半个院子。

抽完烟,沈莫北回了自己办公室。他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杜子腾打来的。

“沈局,出事了。”杜子腾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今天一早,马福贵带着人去了食堂,还带了革委会的条子,说从今天起,食堂的物资进出要由他们监督组的人参与核查,何雨柱当面把条子拍回他脸上了,马福贵放了话,说今天下午要开现场会,要给何雨柱点颜色看看。”

沈莫北握着听筒,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何雨柱人怎么样?”

“没事,现在在食堂,我让人过去了,陆建川在那边盯着,但马福贵这次拿着条子,我怕他下午真的叫人来,到时候食堂门口一闹起来,就不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