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轻轻“嗯”了一声,这描述,不是马福贵还是谁?
“先不要提马福贵。”沈莫北说,“把人交到派出所,按治安案件处理,把口供做扎实,尤其是‘十块钱’和‘姓马的’这两条,一定要让派出所写进笔录里。剩下的事,等上面来问再说。”
杜子腾应下,挂了电话后便亲自去办。
天亮以后,轧钢厂里已经有人知道了夜里的事,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说保卫处昨夜抓了翻墙进来的坏分子,要不是发现得早,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消息传到马福贵耳朵里时,他正从外面回来,才走到厂办门口,就看见保卫处门口停着一辆派出所的侧三轮摩托车,他脚下一软,差点没踩实台阶,连忙转身往回走。
可他那张脸太扎眼了,陆建川站在保卫处门口,早就看见了他,冲他喊了一声:“马组长,这么早啊?所里来了解情况,要不你也进来坐坐?”
马福贵没回头,只当没听见,步子越来越快,拐进厂道尽头的宣传栏后头,不见了。
陆建川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冷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马福贵去找了孙德胜,孙德胜在办公室,马福贵进去时,孙德胜正在接电话,看见马福贵,脸色一冷,用眼神示意他先坐。
等电话打完,孙德胜才转过身,看着马福贵,目光阴得像要结冰。
“人真是你找的?”孙德胜问。
马福贵张了张嘴,后背全是汗,他本来不想承认,可一看孙德胜的眼神,心就虚了大半,只得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想给保卫处那边上点眼药,没想到他们那么快……”
孙德胜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咣”地砸在了马福贵脚边,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一地,马福贵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上眼药?你他妈是去给人家送把柄!”孙德胜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失态了,“你知不知道,这事现在到了派出所,口供上写着‘姓马的给十块钱’,你让人家一查就能查到我们,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马福贵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德胜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末了,他停下来,指着门说:“去派出所,咬死说跟你没关系,你没有给过谁钱,也没有安排过任何人进厂,听明白了没有?”
马福贵连忙点头,像得了大赦,踉跄着往门口走。
孙德胜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管好你的嘴,再出岔子,别怪我。”
马福贵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腿从发软的状态里拔出来,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可人要是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
马福贵还没来得及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派出所的人就找到了厂里。
人家拿着笔录本,客客气气地问革委会办公室:“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姓马的同志,四十来岁,穿藏蓝工作服的?昨晚有人反映,他花钱雇人翻墙进厂区,我们想找他了解点情况。”
值班的干事说:“马组长出去了,还没回来。”
派出所的人留下话,说过两天再来。
马福贵听说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当天晚上没回家,躲在厂区南边那排旧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夜里他几次想去找孙德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比谁都清楚,孙德胜已经不会再保他了。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他要自己去派出所,把事说清楚,就说有人陷害他,他根本不认识那三个人。
可还没等他出门,保卫处的人就来了,陆建川带着两个保卫干事,站在旧宿舍门口,敲了三下门。
“马福贵,派出所通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马福贵瘫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像被抽去了骨头。
马福贵被带到派出所后,一进门,就看见那三个翻墙的人正蹲在墙角,一个个低着头,手腕上还铐着亮晶晶的铐子。
派出所的民警没急着问他话,先让他坐在一把靠墙的硬木椅子上,那椅子腿不平,人一坐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响,马福贵的心也跟着那响声一下一下地发颤。
民警给他倒了杯水,不冷不热地放在面前,然后翻开面前的本子,一边捻着铅笔头,一边像聊家常似的问:“马福贵同志,说说吧,昨晚是怎么回事?”
马福贵捧着那杯水,水杯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捧不住。
他喉咙干得厉害,张嘴时声音像从砂锅里刮出来的:“我……我昨晚上哪儿也没去,我就在厂宿舍睡觉,早早就睡下了。”
“那你认识这三个人不?”民警朝墙根那三个努了努嘴。
马福贵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三个人里有两个他面熟,另一个见都没见过。他拼命摇头:“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
民警“嗯”了一声,用铅笔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问:“那为什么他们仨都说是你给他们钱,让他们翻墙进去的?”
“他们胡说!”马福贵的嗓子突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这是血口喷人!是有人故意要害我!”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淡:“谁要害你?你说了,我们好查。”
马福贵噎住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说是保卫处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说保卫处,他手里一点证据没有;可要不说,自己就得把这个锅背实了。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水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子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民警又问了几句,马福贵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不认识”“不知道”“有人要害我”。民警也不逼他,问完了,让他在笔录上签了字,就放他走了。
可出了派出所大门,马福贵就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