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四小院的路上,沈莫北骑得很慢。
风从身后推着他,路边的梧桐叶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冯副部长最后那句话——“老谢身体还好吧?”——问得轻,可那语气里藏着一层很薄、很旧的东西,像是一块压在箱底多年的布料,颜色褪了,却还能看出原来的纹路。
谢老说得对,冯副部长认理,可他也念旧。
一个念旧的人,就不会把事情做绝。
李德刚想让他批调令,他就得先看看调令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再看看要调走的人到底干了什么,杜子腾那封信,就是让他看见这些东西的一扇窗。
三天后,调令的事有了结果。
周保国找到他的时候,沈莫北正在部里食堂排队打饭,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才就看到周保国过来了。
“部里今天上午开的部务会,冯副部长亲自提了轧钢厂保卫处的事。”周保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他说调令的事暂缓,理由有三——一是轧钢厂保卫处近两年工作成效突出,多次受到上级表彰;二是当前运动期间,保卫队伍不宜频繁变动,以免影响厂区稳定;三是杜子腾、陆建川两人在基层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建议留任观察。”
沈莫北握着电话,没有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响,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远远地模糊着。
“李德刚知道了?”沈莫北问。
“知道了,会后部委办公室就把会议结果通报给了冶金部。”周保国顿了顿,“我听人讲,他知道消息以后,把门关得很紧,好一阵没出来。”
沈莫北“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李德刚想从上面压人,冯副部长没让他压成;孙德胜在厂里想搞事,马福贵折了,易中海倒了。
两条线都断了,李德刚再想在轧钢厂问题上做文章,就得从头再来,而从头再来需要时间,而在这个时候,时间不等人。
当天下午,沈莫北下了班,骑着车回了南锣鼓巷。
他没有先回跨院,而是直接去找了何雨柱。
何雨柱正蹲在院子里给何晓修一只木头手枪,李小燕在屋里收拾碗筷。
看见沈莫北推门进来,何雨柱抬起头,把手里的刨子往地上一放。
“小北你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有。”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轧钢厂保卫处调令没批,冯副部长压了,杜子腾和陆建川都留住了。”
何雨柱愣了两秒,然后把手上的木屑往裤子上胡乱一拍,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嗓子里“嘿”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几分痛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杜子腾那小子知道了吗?”
“我告诉他了。”
何雨柱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冲屋里喊了一声:“小燕!晚上多炒两个菜!把柜子里那瓶二锅头拿出来!”
李小燕在屋里应了一声,探出头来看了沈莫北一眼,笑了笑,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葱花炝锅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院子里刚劈好的柴火味,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小院。
沈莫北坐在石凳上,看着何雨柱重新蹲下去修那只木头手枪,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天晚上,何雨柱喝了不少。
他把二锅头倒在两个搪瓷缸子里,跟沈莫北一人一缸,就着李小燕炒的鸡蛋和花生米,在方桌前坐了将近两个钟头。
两个人说得最多的不是厂里的事——那些事翻来覆去地谈了一年,早都嚼烂了——他们说的是小时候在南锣鼓巷胡同里疯跑的日子,说的是赵金虎当年巡逻时讲的那些老掉牙的笑话,说的是那些年四合院里一帮人挤在一起吃年夜饭的热闹。
说着说着,何雨柱的眼眶就红了。他端起缸子,跟沈莫北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把缸子往桌上一墩。
“莫北,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他哑着嗓子问。
沈莫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缸子端在手里,看着那里面晃荡的透明酒液,灯光照进去,折出几道细细的光线。
“难,是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他最终说,“做对的事,哪有不难的。”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倒了一缸。
那晚沈莫北走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照得胡同里的青石板泛着青白的光。
何雨柱站在门口送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推车,忽然喊了一声:“莫北。”
沈莫北回头。
“搬回来住吧。”何雨柱说,“那破小院冷飕飕的,别冻出毛病来。”
沈莫北笑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回到跨院和丁秋楠说了一会话,又看了看儿子,就跨上自行车,慢慢地消失在胡同深处。
回到东四小院,沈莫北没有马上进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院门关上,在门槛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风从墙头下来,吹得爬山虎的枯叶簌簌地响,远处胡同里有收音机的声音飘过来,还是样板戏,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段子,腔调高高的,一板一眼。
他抽完烟,进了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在“调令”那一页旁边写了三个字——“暂缓,冯”。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吹灭灯,躺在床上。外头起了风,窗棂被吹得轻响,他闭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响,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大半。
他打算明天去找谢老,当面知会一声。
从谢老那儿出来,沈莫北又顺路去了趟南锣鼓巷。
他不是回去住,只是去看看。
跨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丁秋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沈致远蹲在墙根下挖蚯蚓,说要拿去学校喂鱼。看见沈莫北,沈致远先是一愣,然后一蹦老高,沾满泥巴的手就往他裤子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