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喝退韩当,自家却已陷在重围之中。那十数具鬼式神如群狼扑羊,爪影纷纷,裂口中流出的涎水滴在甲板上,嗤嗤作响,灼出无数焦黑的窟窿。
仗着身形还算灵便,李简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含明剑左拨右挡,剑刃与鬼式神的利爪相撞,溅起一串串火星,映得他那张因伤痛而苍白如纸的脸忽明忽暗。
然则李简那一身靠纱布与固定板硬撑的伤创在此一番剧斗,伤口悉数迸裂,殷红的血从纱布缝隙中渗出,洇得新换的衣衫斑斑点点。
每挥一剑,李简便觉胸背间有如刀剜,眼前金星乱冒,却硬是咬碎钢牙,不肯退后半步。
那受许睿操控的鬼式神首领立在船舷边,独眼猩红,裂口咧开,发出桀桀怪笑,“李简,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苦苦支撑?今日这茫茫大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简喘息未定,却仰天大笑。
那笑声沙哑凄厉,在夜风中传出老远,惊得船上暗处水手个个胆战心惊,就连许睿的怪笑也为之一滞。
笑声方歇,李简将含明剑横在胸前,独眼圆睁,目眦俱裂,厉声喝道,“许睿老贼!你道你这些不人不鬼的腌臜货能取我性命?呸!道爷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天师府祭酒!”
言罢,李简左手掐诀,右手含明剑朝天一指。只听得“嗡”的一声响,那剑身上忽然迸出万道金光,直冲牛斗。
金光过处,甲板上那些被鬼式神涎水灼出的焦黑窟窿齐齐腾起青烟,烟雾之中隐隐有符文闪烁,恰似千百只金蝶翩跹起舞。
“太乙金光咒,应化真灵!”
金光所至,那十数具鬼式神如被烈焰炙烤,白惨惨的皮肤上腾起缕缕黑烟。
离得最近的几具怪叫一声,忙不迭往后跃开,那裂口中发出的已不是许睿的冷笑,而是一阵含混不清的嘶吼。
此法乃是金光咒的另一外化用法,乃是将炁焰融入金光之中,即借光之波粒二象性,将炁焰焚烧万物之能,化作万千针细毛羽的火簇,借金光掩护破扎外向。炁焰本身的效能虽被极大幅度的衰弱,但亦可做到出其不意。
李简这一击虽占了上风,然则其本是重伤之躯,强催金光咒,体内炁韵更是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金光方歇,李简便觉眼前一黑,胸背间断骨处痛如刀绞,一口鲜血从喉头涌上,喷在甲板上。
含明剑“当啷”一声插入甲板,勉强撑住身形,单膝跪地,喘息如牛。
韩当背靠舱门,眼见李简吐血,心中大急,叫道,“师父!”
便要抢步上前。
李简头也不回,厉声喝道:“莫动!守住舱门!这些腌臜畜生还没退!”
言罢强撑着站起身来,将含明剑横在胸前,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眸死死盯着对面那具首领鬼式神,另一只眼中的血丝却愈发的红了。
许睿所控鬼式神的独眼在金光残照下愈发猩红如血,喉中发出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好!好个李简!你既不惜命,那便连你这双眼一并毁了,也省得姜再惦念!”
那方话音未落,周遭鬼式神已然蜂拥而至,其体表已被灼烧的皮肤皆已化作片片碎渣零落,滋生出新的灰白肌肤,坚持片刻,已然再度坚硬如铁。
李简啐出口中血沫,跨步拧身,单手在含明剑剑柄处向下一缕一条由炁韵凝结出来的硬棍随之凝实,整把剑瞬然脱剑为枪。
“高家枪,勾镰式!”
枪尖点地,借力腾身而起。那十数具鬼式神恰似群鸦扑食,齐齐跃在半空,爪影纷纷,罩定李简周身要害。
好个李简!
虽是个重伤之躯,此刻却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见李简将枪尾在甲板上猛地一磕,枪身弯如满月,借这一弹之力,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竟从那鬼式神的包围缝隙中钻了出去。
“回马枪!”
落地时脚尖在船舷栏杆上一点,回身便是一枪,剑尖挟着破风之声,直取那领头鬼式神的独眼。
那许睿操控的鬼式神不闪不避,独眼中反倒露出几分讥诮之意。剑尖狠狠撞在那独眼之上,犹如撞上罄石,只刺的火星四溅,全然难以寸进。李简心头一凛,急欲收枪后退,却觉枪身一沉,竟被那鬼式神探爪攥住了枪杆。
李简眸中寒光一闪,快速将溢出的炁韵快速内敛回收,整个身形也急行向前。
只见得那炁韵凝结出来的枪杆瞬间崩溃,含明剑随之下落,然而未见半分理解,已亲身上前探出左臂,将长剑攥起,向下一压抵住那鬼式神的小腹,舌尖一顶上牙膛,较丹田一力混元气,剑身炁韵喷薄,五彩霞光凝实万千,通体摇晃发出阵阵剑鸣。
“给我破!”
李简舌绽春雷,周身残余炁韵如百川归海,悉数灌入剑柄。只听得“嗡”的一声龙吟,含明剑上那轮初升太阳的纹路骤然亮起,万千道金红光芒从剑身迸射而出,恰似一轮旭日自海面跃起,将半条船照得如同白昼。
那鬼式神身形顿时一僵,腹间那层比钢铁还硬的白皮竟被剑尖硬生生撕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黑血如泉涌般喷溅出来,落在甲板上嗤嗤作响,将那上好的柚木板灼出碗口大的窟窿。
“你…”
许睿的声音从鬼式神喉中传出,已不复方才的得意,带着三分惊怒七分不可置信。
然此刻李简右手空出,指尖勾动一枚符篆已然没在掌心。
“老东西,给我滚吧!”
“武当,摘云手!”
一掌轰然印在那鬼式神的身躯之上,掌中符篆瞬间炸裂,自掌心处快速延伸,生出如雾如霭的霞衣,将整个鬼式神彻底包裹其中而随这李简收掌向后一扯,那霞衣也被一并扯了下来,同时也将那许睿依附在鬼式神身上的符篆一并粘粘而下。
那符篆离体之时,鬼式神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声如夜枭啼月,又如老猿断肠,震得船上舷窗玻璃簌簌发抖,而那许睿的声音随着那符篆的剥离戛然而止。
李简不敢贪功冒进,快速抽身后撤,剑尖触地滑蹭数丈之远,轰然炸出一朵火星,李简反手倒转剑身,将火星立于身前,以上丹之神,中丹之气,下丹之精三者互为薪油凝出一团离婧忽的从眼、鼻、口中喷将出来,经了那火星轰然炸裂出一团烈火,并随着李简紧随而至喷出的一口劲气,化成了一道向外喷薄的火幕。
“火德宗,三昧真火!”
这一口三昧真火喷将出来,恰似火龙吐焰,赤焰腾腾,照得半边海面如同白昼。那火焰迎风便长,初时不过碗口粗细,转瞬间已化作丈余高下的一道火幕,滚滚向前,将当前七八具鬼式神尽数吞没。
那些鬼式神虽被许睿强化了皮肉,刀剑难伤,这三昧真火非凡火可比,乃是李简以自身精气神三宝为薪,借离火之精催发的道家真焰。
火舌舔舐之下,鬼式神那层白惨惨的皮肉竟如蜡油般融化开来,滴在甲板上嗤嗤作响,腾起一股腥臭难闻的黑烟。
那十数具鬼式神虽失了许睿的操控,却仍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往火幕中撞来。
若是练到妙处的三昧真火,倒是真有可能将这些鬼式神悉数烧化熔炼,可李简毕竟学道不精,这火也只学了三分形似,虽能伤到皮肉,但远无法将之摧毁。
不过李简其意,并非将其烧杀,而是借着这火,利用时间差将这些鬼式神身上依附的那些符箓彻底燃尽,以防许睿借着符箓将意识降来。
当然,李简也很清楚,失去了许睿的控制,这些纯粹的杀戮机器将会重新变得狂躁,所有其肉眼可见的生灵都是其屠戮的目标。
自己是他们啃食杀戮的目标,韩当也是,船上的人更是。
“韩当,护好船上的人,我来挡住他们!”
“师父,你的伤…”
“人为道义而死,其死无憾!人家千里迢迢过来救咱们,咱们没理由拖人家下水,况且这帮畜生要杀的人是我!”
甲板上火幕未熄,赤焰映得半边海面恍若白昼。
那十数具鬼式神被三昧真火燎得皮开肉绽,黑血横流,却兀自不退,裂开满口獠牙,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失了许睿符篆操控,这些畜生眼中眼中失去了机械的麻木,只剩纯粹的嗜血与狂躁。
李简单膝跪在甲板上,含明剑插在身侧甲板上,剑身尚有余焰未熄,明灭不定地舔着剑脊上那轮初升太阳的纹路。
一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指缝间不断有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甲板上,被三昧真火的余温蒸成一缕缕淡红的雾气。
新换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胸背间那层层纱布与固定板悉数崩裂,露出底下青紫交加、肿得不成人形的皮肉。
“呼,来吧!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