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担着!哼!”李简轻轻一阵冷笑,“要是让师伯出来平事儿,那这事儿就大了!圣人可以碾压一切,但挡不住滔滔人心!不过就是一个蠢货罢了,我与他赌斗一番有何不可?可以,我回去!”
姚策听了李简这声应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医者模样,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伸手在李简肩头轻轻拍了拍,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肯吃药了的倔脾气病人。
“既如此,事不宜迟,天亮前便动身吧!”
“好说!”李简点了点头,眼中的寒光却是愈发凶煞,“只是有一点,我得向师兄你确认,这台子搭好了,给我奏曲儿的人可凑齐了!”
“凑齐了。”姚策将手从李简肩头收回,重新拢进袖中,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在盘算一张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药方,“几位在外云游的师兄们已经开始陆续返程了,他们的弟子要早行一步!保证你这场戏唱得漂亮!”
“好!”李简畅然一笑,抬手拔出腰间含明剑,“既然如此,我就好好的陪他玩玩!老崽子十几年前想要压我低头,我今日就还回去,不让他跪下,我就不是他老舅了!”
“好说!”
两人谈话谈完不久,众人便已收拾妥帖,一行人齐齐整整寻了条平坦道路,一路向下。
途中倒是,未经几番阻拦,大部分的杀手在刚才的几番大战中被吓得奔的奔逃的逃身上只余下几个贼心不死的,还在静候,但这些杀手的修为明显不怎够看,基本是一走一过便可以就地格杀。
只是杨旭却经常要停下来,去扒取对方身上的衣服,搜罗人身上的财物,倒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众人下了山来到县城,天已放亮。
既已无后顾之忧,众人也不必遮遮掩掩,寻了最早一班客车,出了安道尔,进了伊斯帕尼亚,从最近的巴塞罗那的机场海关登机,自此开始回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代北正值黄昏。
舷窗外,跑道尽头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赭红,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灯火提前泼在了天边。
李简靠在舷窗边,裹着那件从安道尔一路穿回来的棉衣,衣襟上还残留着野猪粪便与松针混合的腥膻气,在机舱里飘了一路,邻座的旅客几次侧目,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姚策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九根天医银针收在袖中,偶尔随着飞机颠簸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嗡鸣。
方硕坐在后一排次上飞机之后就抱着肩膀沉沉地睡去,这几日也着实将其累坏了
杨旭则四仰八叉地瘫在最后一排,鼾声打得比引擎还响,被空乘人员叫醒时一脸茫然,问的第一句话竟是“到夏威夷了吗”。
莫从学三老和茅叔望已在京城机场与他们分道扬镳,转机回了各自的城市。
临别时莫从学把李简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只巴掌大的粗布口袋,里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回去用得着。”莫从学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
李简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把那只口袋贴身收好。
走出到达大厅,代北深冬的夜风迎面扑来,凛冽干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冷雪与尘土混合的气息,与科马佩德罗萨山上那股冷得发甜的雪风截然不同。
李简站在航站楼外的吸烟区,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座城市熟悉的、并不好闻的冷空气,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
回家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在停车场。来接机的是陈诚,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站在车门边朝他们挥手,像是在迎接一群从外地旅游回来的老朋友。
“闻局在局里等你们。”陈诚拉开后车门,目光在李简身上停了一瞬,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心疼,“瘦了一圈,脸上还挂着彩。姚真人,您这医道圣手也没把他养回来?”
“年轻人受点伤正常,慢慢养就得了!”姚策弯腰钻进车里,随口应道,“再说了,这小子不听话,让躺着偏要站着,让吃药偏要喝茶,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简没搭理两人的调侃,钻进车里便闭了眼。
除了两人之外,另一个上车的是杨旭。
方硕并没有跟着几人一起上车,而是独自打车回了所里,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工作需要去完成。
杨旭依旧精神抖擞,趴在车窗边对代北的夜景评头论足,从路灯的色温批到路边的行道树品种,好像不是刚下国际航班的劳改犯,而是一个出门考察城市规划的退休老干部。
众人刚出了机场高速路,姚策便在后排缓缓开口。
“陈队长,劳烦您将车开到火车站去!”
陈诚闻言,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姚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向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的李简。
“火车站?”陈诚的声音压得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疑惑,“闻局还在局里等着呢,您这是……”
“闻局那边我自会找机会去说。”姚策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医者调子,不急不躁,像是在跟病人解释为什么要换一味药,“事情有变,我跟景言得连夜赶回云锦山。杨小友就劳烦陈队长带回局里交差,闻局问起来,就说是家里有事儿!”
“好吧!”
陈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姚策一眼,没再多问。
干这行久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自有一杆秤。
随着陈诚打了半圈方向盘,商务车在下一个匝道口拐出机场高速,汇入通往火车站方向的环城快速路。
杨旭把脸从车窗边转过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骨碌碌转了一圈,慵懒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欠揍的狡黠。
“哟,这是要分道扬镳了?牛鼻子,你回山上跟人斗法,可别把自己斗死了。你要是死了,我那份功劳找谁兑现去?”
“你先把你自己管好。”李简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了局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那是自然!”杨旭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里陷得更深了些,“反正啊,我的日子肯定比你好,你可要小心点了,毕竟像你我这类人终究是不得好死的!”
环城快速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昏黄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切割成断续的片段。
火车站到了。
代北站的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春运虽还未到最高峰,但返乡的学生与民工已将候车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李简和姚策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简单的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不过是姚策随身带的一只旧药箱和李简那把用油布裹了剑鞘的含明剑。
陈诚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看着李简嘴唇一动了好半天才轻轻说道,“小心点儿,记得回来!”
“嗯!”
李简没有回头,只是将含明剑往肩上一扛,用那只没被纱布裹死的手朝身后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个裹着臃肿棉衣、肩扛油布长剑,一个青衫布履、手提旧木药箱,在春运人潮中竟也不算扎眼。
代北站每天吞吐数十万旅客,比这更古怪的装扮也不是没有。
两人买的是最近的一班车次,几乎进站就要乘车,只不过李简得需要走特别通道,剑这种东西怎么说也是管制刀具,不在火车站做个备案,做好身份证明,那是肯定不能上车的。
动车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天色从代北的昏黄渐次沉入一片浓稠的墨黑。偶尔掠过几座城市的灯火,像是谁在无边的黑缎子上随手撒了几把碎金,转瞬便被飞驰的车窗甩在身后,湮没无迹。
李简靠窗坐着,额角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微微磕碰,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一去是回家,也是奔赴一处新的战场。
通过漫天星河,李简看不到一丝丝的光亮,只有愈发入骨的森寒。
“这一天终究是来的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