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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道不轻言 > 第1100章 敲钟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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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许洪辉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砖面上,在空旷的厅堂里激出一声短促的回响。纪波平从没见过许师叔行这么大的礼,这位平日里连弯腰都得讲究个角度的主儿,此刻双膝砸地,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弟子许洪辉,叩见太…太师叔!”

纪波平大脑瞬间一阵空白,自己这位师叔管对面这个年轻人叫太师叔,那到自己这边就是太太师叔,也就是高叔祖。

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辈分呢?

但这种事也并不稀奇,毕竟幺房出长辈。

纪波平来不及思考端着铜盆便要跪下去。

“你就不必了,把水端过来吧!”

李简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枚镇纸压住了满室的空气,纪波平的动作生生顿在了半跪不跪的姿势上。

纪波平下意识地看了许洪辉一眼。

许洪辉还跪在地上,额头没敢抬,只微微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狠狠地剜了他一下,那意思是: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纪波平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绕过许洪辉,朝那张太师椅走去。

走得近了,这才看清这位“高叔祖”的模样。那件登山棉服上沾的确实是血,有些已经发黑干涸,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潮意,像是刚从什么不太平的地方回来。

棉服的左肩位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色的填充物,裂口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李简伸出手来,接住纪波平端着的铜盆,动作很自然,既没有摆谱的做作,也没有客套的意思,就好像这盆水本来就该自己去接。

接到之后反手就搁在旁边的高脚花梨木案上。

纪波平见此赶紧退开三步,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简从太师椅上撑起身子,走到案前,双手伸进铜盆里,抄起一捧水往脸上拍了两下。水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李简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很深的疲惫连同脸上的污渍一起搓掉。

许洪辉还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紧紧的,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在道袍底下微微发颤。

李简洗完了脸,向后探了探手,纪波平便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毛巾递上。李简去接的动作明显停顿,但还是将毛巾拿了过来,草草擦了把脸,随手便将还算干透的毛巾砸进了水盆里。

那声响并不大,却令跪着的许洪辉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李简也不管他,转头回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后背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动了动脖子,因为睡了一宿的椅子,脖子明显有些僵硬,稍稍一动便会发出咔咔的响声。

“那个…谁?你叫什么?”

“回高叔祖的话,弟子纪波平!”

纪波平垂手答话,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末尾还是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最后一个字自己踮了踮脚。

李简歪在太师椅上扭动脖子的动作顿时停顿了一下,“波字辈吗?你确实该怎么称呼我!行了,水盆就先放着,我有点饿了,也有点乏,你去给我备杯茶来,再拿碗素面过来!”

“是!”

纪波平应声退下,慢慢后撤,走了足有三步才缓缓转身,临走时还不忘看了许洪辉一眼。

结果这一眼还没看完后,后方便传来了李简疲惫的声音。

“你莫要管他,他喜欢跪着!你且去吧,不要与他人讲!”

“弟子知道了!”

纪波平不敢怠慢,逃也似地奔出了阁外,出门时那冬季冰冷的空气让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然湿透。

直到此刻,纪波平才想起了些许入府之时听到的见闻。

据说这藏经阁一脉的弟子年纪都很轻,最大的如今也只不过三十六岁,而最小的那位今年刚好二十六七,更是这藏经阁的祭酒,张家的大长辈。

听门内早些年来此的师兄提过,这位性子最为古怪,与自己的太师爷最是不合。

这番回来,还是那般模样,想必也不是什么善事。

这位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府里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纪波平一边走一边琢磨,脚下却不慢,端铜盆端出来的稳当功夫此刻派上了用场,步子又快又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折。

那边还在思索缘由,敕书阁内却是另一番场景,整个空旷的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李简坐在椅子上微闭双目,伸出手来,不断揉捏着僵硬的脖子,全程一言不发,全然不去看许洪辉。

许洪辉跪在地上,恨不得将脑袋陷进青石地板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鼻尖不断的流下,这地面上阴成了一片浑黑。

这位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这次不告而回,定然是要搅动什么事端的。

过了良久,李简终于缓缓开口,“洪辉啊!”

“弟子在。”

许洪辉这一声应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已在喉咙口排好了队,只等着李简点名。

李简却又不说话了。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指甲盖磕在黄花梨木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那节奏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在许洪辉的神经上来回地锯。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偶尔爆出一丝灯花的噼啪声,还有许洪辉自己那粗重得压不住的呼吸。

“我想问你个事儿,你看你应该怎么来骗我合适?”李简终于开了口,声音却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洪辉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茬。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明显对方不是真的要问自己什么。

“我想问问,这天师私邸许久不怎住人了,也只有日间有人在此办公,这怎么还让门下的弟子端水过来,这水是端给谁的呀?谁有这么大派头在这私邸中洗漱啊?”

“这……”

许洪辉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挤出一个音节,便再也发不出声来。

李简的问题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唠家常,可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听得明白,这话里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钩,钩钩见血。

天师私邸,自天师一脉迁出后,早已不是正经的起居之所。

如今后半截挂的是“办公区域”的牌子,张海金虽然每日来此办公,但也只是在东厢房收拾出来的一间签押房里坐坐,论理,绝没有在这私邸正院洗漱的道理。

更不该让一个端水的弟子,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就端着铜盆往后院送。

这水,是端给谁的?

谁有这么大的派头,敢在天师私邸里洗漱?

许洪辉额上的汗滴得更急了,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悬了一瞬,啪嗒一声砸在青石砖面上,在寂静的厅堂里响得格外清脆。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李简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头顶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半眯着眼看窗外落雨,可许洪辉的后脊梁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绝对不是以往的找茬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在问责。

这个问题绝对不能回答,张海金是自己的亲师爷,是自己在府中立足的根基,自己若是回答便是出卖,就是欺师灭祖。

当然,闭口不答也是过错,毕竟这位可是府中的大长辈,自己的师爷也要尊称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声师叔,私下更得称呼一声舅舅。

无论哪边都是自己难以得罪的。

“还是说,你觉得编一个能骗过我的瞎话,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弟子不敢!”许洪辉几乎是抢着把这句话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弟子不敢欺瞒太师叔!”

“不敢?”李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到许洪辉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洪辉啊,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太爷疼你,就不逼你回答了!你就在这儿跪着吧!等什么时候来个能打的人,你再起来!”

“弟子,遵命!”

过了没一会儿,纪波平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搁着一壶刚沏的龙井,一只素白瓷杯,还有一大海碗的素面。面条是厨房里常备的,浇头只有几片香菇和青菜,清汤寡水,倒是符合天师府里“晨食清淡”的规矩。只是那海碗比寻常用来待客的面碗大了足足两圈,面也盛得冒了尖,像是厨房里的人听说那位爷要吃面,特意多抓了两把面条下锅。

纪波平端着托盘跨过门槛时,右脚先落,手上稳得纹丝不动。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绕过屏风,先将茶壶和茶杯搁在李简手边的高脚花梨木案上,再把那碗素面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简面前。

“高叔祖,您要的茶和素面。”

李简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那碗面,眉头微微一挑,倒也没说什么。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纪波平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洪辉。

许洪辉的膝盖像是钉在了青石板上,纹丝不动,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流,沿着鼻梁滴落,地上那摊深色的水渍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李简吃面的速度不快不慢,中间喝了两口茶,全程没有说话。厅堂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许洪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一碗面见了底,李简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往太师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许洪辉身上。

“波平啊!”

“弟子在!”

纪波平上前一步,垂手躬身,姿态比方才又恭敬了三分。

李简抿了一口净口茶,把茶杯搁回案上,瓷底磕在花梨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敲钟,喊单!召集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