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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道不轻言 > 第1236章 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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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术的脊背死死抵着门板,那股凉意透过棉服一层一层地渗进皮肤,可他此刻已经分不清那股凉意究竟是来自门板,还是来自方才那几句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的目光在李简和海兰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们…”博尔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不是架在火上烤。”海兰珠走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像是早就把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了,“是让你从火堆里走出来。爷爷坐的那个位置,底下早就烧空了,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今晚真人做的事,只不过是把那层已经薄得透光的皮戳破了而已。”

博尔术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地砖的缝隙。

“我…”他顿了一下,“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做不好,都得做。”海兰珠的声音没有变软,反而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都压了下去,“黄金家族各分支的人明天都会赶到绥远来,你到时候若是露了怯,云家这艘船就真的沉了。我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保住云家,保全家人。”

博尔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夜风把檐下那盏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暗纹。

博尔术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海兰珠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我该怎么做。”

海兰珠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天一早,你什么都不用做。”海兰珠说,“你只需要站在前厅里,等人来,等他们叫一声‘家主’。”

博尔术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极小,像是一个人在绝境里试着往前迈出的第一步。

李简靠在椅背里,看着这对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殁七剑往桌面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李简说,“你们两个有商有量的,比我在这儿掺和强。明天,我定然无法脱身,那帮家伙定然来的很早!房间还很大,你们自己找地方睡,我先休息了。”

李简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管那兄妹二人还在房间里,径直走到客房里间那张床前,把殁七剑搁在床头,合衣躺了下去。

外间的灯很快熄了,只留下一盏夜灯在墙角泛着昏黄的光,衬着那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像是终于从一天的奔波中抽身而出,沉入了某种短暂的安宁里。

海兰珠站在外间,听着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

博尔术还站在门板边,后背依旧抵着那扇冰冷的木门,像是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桩子。

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上,指节间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度留下的白痕,像是那层血色的退去还赖在皮肤上不肯走。

“哥,别站着了。”海兰珠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调子,像是把那层坚硬的壳暂时收了起来,“坐下来歇会儿吧。明天天亮之后,你就没时间歇了。”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呜咽着,卷着檐下灯笼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

墙角的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像是两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树。

这一夜云家注定无眠。

天光大亮,日光微斜。

云家正厅内,云海山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疲惫,双眼浸满血丝,腰背也比之前要佝偻上许多。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之前与之同在正厅的子女们也陪着他熬了一夜。

就在云家众人心绪烦乱之际,一名护卫便已快步跑进了正厅。

“老爷,刘家来人了!”

那护卫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开来,像是往一锅已经烧干的水里倒了一勺凉水,激起一阵细密而急促的嘶响。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原本微微垂着的老眼缓缓抬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护卫身上,眼白上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刘家?哪个刘家?”云海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砂纸在粗木面上打磨过的余响。

“是察哈尔的刘家。”那护卫躬身应道,语气微微发紧,“来的人是刘家的家主刘浩达!他已然带着七八个随从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刘浩达!”云海山听到这话,身体猛然一僵。“他怎么来了?”

这边话音未落,又有一个护卫快步的跑了进来。

“老爷,来人了!”

那第二个护卫跑进来的步子比方才那个更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连串被敲响的鼓点。他在厅中站定,微微喘着气,拱手禀报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急促。

“老爷!哲里木的王家来人了!来的是王家的家主王振邦!”

云海山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一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稳住什么。他张嘴正要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三名护卫已经快步跨进了门槛。

“老爷!松州的耨家来人了!来的是耨家的家主耨德胜!”

紧随其后,第四个护卫的声音已经在大门口响了起来。

“老爷!哈拉和林的包家来人了!来的是包家的当家人包长寿!”

第五个。

“老爷!海拉尔的奇家来人了!来的是奇家的家主奇明山!”

一连五个禀报声,像五颗石子接二连三地砸进同一片水面,激起的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开,彼此交错碰撞,在厅内本就紧绷的空气里搅出一片嗡嗡的回响。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门外那方被晨光照亮的院落里,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想要从那片亮光里看清什么东西。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慢慢地、很慢地松开,落回扶手上,指尖微微发颤。

厅内那些陪同坐了一夜的子女们此刻也已经坐不住了。有人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有人在椅子里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在门口和主位之间来回转动,像是在等一个能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人。

然而传报声并未停止。

“老爷,宝家家主宝山已到府门之外!”

“老爷,博家家主博庆喜,带子女已到门外。”

“老爷,鲍家家主阿日斯兰与夫人已到府门外了!”

“老爷,罗家家主札木合已到府门外了。”

“老爷,波家家主查干巴日已到府门外了!”

“老爷,陆家家主蒙力克已携公子报答府门外了!”

“老爷,金家家主贴木格携千金已到门外了!”

“老爷,克什克腾旗梁家家主梁伯已到府门外了。”

随后又是一连串的通报声,这些通报声有的是黄金家族分支的家主,有的是家主派来的代表,还有一些便是绥远城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向内通传的护卫就已经将整个正厅的门口塞的满满登登,人从入门前的两步一直排到了院子的中部。

那一声接一声的禀报,像是被人从远处一瓢一瓢舀起来的水,泼在正厅门口那片青砖地面上,每一瓢都带着不同的姓氏、不同的旗号、不同的来头,却无一例外地在落地的瞬间激起一阵短暂的嗡鸣。

那些从院门一直排到正厅门口的护卫们,手里的名帖还来不及放下,嘴里的禀报声就已经被后一个护卫的声音压了过去。

门口那两扇雕花门扇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推到了最大,晨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照在厅内那些面色各异的云家族人脸上,照出他们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白皮。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禀报,目光呆滞地望着敞开的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落,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刻,又像是在借着那片光亮数着来人的数目。

巴特尔站在门口,那张虎背熊腰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血色了。他手里捏着方才从第一个护卫那里接过来的名帖,指尖压着名帖边缘,把那层薄薄的纸页压出一道折痕来。

“阿爸。”巴特尔侧过头,压低声音,“我们…”

“哈哈哈!”云海山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倍显悲凉,“好啊!好啊!好啊!我还没死呢,这伙人已然急不耐的给我奔丧来了,哈哈哈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