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祁同伟看到了。
这是认可的信号。
在体制内，一个纪wei书ji对你点头，哪怕只是微微的一点，都比一千句好话值钱。因为田国富这种人不会做无意义的动作。他点头就是认可，不点头就是保留。
“祁厅长，”田国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wei纪wei大院的花园，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西川调到汉东来吗？”
“上面的安排。”
“对。也不对。”田国富背对着他说。“上面把我调来汉东，是因为汉东的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他走了但他的影响还在。这种影响渗透到了汉东的每一个角落——政界、商界、司法系统。我来汉东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渗透清理掉。”
他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
“但清理需要线索。需要证据。需要有人从内部把这些东西递出来。我在汉东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也没有眼线。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人。”
祁同伟站起身来。“田书ji，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看清了形势的人。汉东要变天了，我不想被旧的那片天砸死。”
“你不是英雄，”田国富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你至少是个明白人。明白人比英雄有用。英雄容易冲动，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田书ji教训得是。”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田国富走回沙发坐下来。“你上次来的那次，我还在观察你。我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替高育良来试探我的，还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十天过去了，我让人查了一些东西。你最近的动作我都知道了。”
祁同伟的后背微微一凉。
田国富查了他？
当然查了。田国富是什么人？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一个公安厅厅长主动来给他递材料，他不可能不查对方的底细。
“你调了陈海去广东。你安排了周正接手码头案。你拜访了我。你没有参加赵瑞龙的饭局。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方向。”
田国富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在切割。”
两个字，把祁同伟最近所有的布局都概括了。
切割。跟赵瑞龙切割。跟高育良的部分关系切割。跟过去的自己切割。
“田书ji看得准。”祁同伟没有否认。
“切割是对的。”田国富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但切割不能太急。太急了会打草惊蛇。你要注意节奏。”
“我明白。”
“还有，”田国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给我的这些信息，我会安排人去核实。核实需要时间。在这个时间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谈话。包括高育良。”
“明白。”
“最后一件事。”田国富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上次来的那次，我说了一句话——‘趁着年轻别老跪’。你当时什么感觉？”
祁同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田国富会主动提起这句话。
“说实话，当时心里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田国富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不舒服说明你还有自尊心。有自尊心的人站得起来。没自尊心的人跪一辈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谢谢田书ji。”
“别谢我。谢你自己。”田国富站起身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祁厅长，今天就这样。你继续留意。有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但不要走办公室的电话。用这个号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祁同伟看了一眼把号码记住了，然后把便签纸还给了田国富。
“不用给我。你记住就行了。”田国富说。
“记住了。”
“去吧。”
祁同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田国富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祁厅长。”
“嗯？”
“下次来别带膏药了。我腰好着呢。”
祁同伟回头笑了一下。“好。下次带茶叶。”
“茶叶也别带。我这里什么茶都有。你人来就行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走过几间办公室的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纪wei大楼里，每个人的行踪都是秘密。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四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祁同伟站在纪wei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依然拉着。
但他的心里已经清楚了。
田国富认他了。
不是认他当盟友。田国富这种人不会有盟友。他认的是祁同伟作为一个”可用之人”的价值。
一个能递材料的人。一个能切割赵家的人。一个在公安系统里有实权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成为突破口的人。
这就够了。
在体制内，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需要让关键的人觉得你有用。
田国富觉得他有用。
这就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祁同伟拦了一辆出租车。
“公安厅。”
车子驶过京州的街头。四月的法桐树绿意盎然，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那栋灰色的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汉东的命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改写。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汉东大学读书时，高育良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造福一方，用不好就会伤了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老生常谈。
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权力不是用来享受的。权力是用来下棋的。
你手里的每一分权力都是一颗棋子。你怎么摆这些棋子，决定了你最终的命运。
田国富是他手里最新落下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的位置很关键——它站在纪wei这条线的最前端，将来沙瑞金来了之后，田国富就是反fu的主力。
他提前跟田国富建立了联系，就等于在反fu主力那边预埋了一根线。将来不管局势怎么变化，他都能通过这根线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到最核心的决策层。
这步棋，至关重要。
出租车到了公安厅。祁同伟付了钱下车，快步走进大楼。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桌上的座机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办公室的常规事务，还有一个是高小琴的。
他拿出备用手机给高小琴回了一条短信。
“见了田国富。顺利。”
高小琴的回复很快。
“他什么态度？”
“认可。让我继续留意。给了我一个私人号码。”
“那就对了。你在他那里已经挂了号了。”
“嗯。深圳那边怎么样了？”
“林诚的表哥今天上午已经把那份材料带走了。走的是报关公司的渠道，夹在一批电子产品的货里面。明天就能到深圳。”
“好。新加坡那边呢？”
“小凤说保险柜已经存好了。快递单号我发给你。”
一秒钟后短信到了。祁同伟看了一眼把单号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短信删了。
两份备份都送出去了。
新加坡一份。深圳一份。加上他手里的那份原件和那个U盘里的录音，一共三份保障。
就算赵瑞龙把天翻过来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它们安静地躺在两个城市的角落里，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祁同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赵瑞龙昨晚的电话——试探加警告。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硬顶。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告诉赵瑞龙：我的人我管，查什么我说了算。
田国富今天下午的回访——认可加合作。他没有全盘托出，也没有遮遮掩掩。他用一种精确的方式给田国富提供了足够的信息，同时又保留了最关键的底牌。
两步棋，一攻一守。
赵瑞龙那边是守。他守住了自己的立场，没有让赵瑞龙觉得他已经彻底反水。
田国富这边是攻。他攻下了田国富的信任，在纪wei书ji那里建立了”可用之人”的形象。
一守一攻之间，他的处境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二晚上七点十分，祁同伟的帕萨特驶进了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今天从公安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走之前他把丁义珍出逃的那条线又捋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关键节点。林诚的表哥赵刚从深圳发来的消息越来越明确了，那个”特殊客户”的签证已经拿到手了，随时可能动身。
留给祁同伟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就是4月15日。丁义珍计划出逃的前三天。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做出决断。
但这些事在到家的那一刻都被他暂时搁到了脑后。
因为他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祁同伟站在玄关愣了两秒钟。
这个味道太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