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捧着热茶,懵懂不解,只当小姐是连日心绪郁结,轻声宽慰:“小姐放心,有这些银钱,日后日子总能宽松些。等到了东宫,皇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也不会苛待小姐,小姐便能安稳度日了。”
少女眼底满是纯粹的期盼,信着来日安稳,信着风雨会停。
沈栀意看着她澄澈无忧的眉眼,心头酸涩更甚,缓缓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淡,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决绝。
安稳度日?
她的安稳,从来不在这京都,不在这侍郎府。
“是啊,会安稳的。”
她低声应着,字字温柔,句句瞒骗。
从今往后,无府宅桎梏,无亲人算计,无皇权牵绊,山海辽阔,四海自由,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那才是她要的安稳。
“玉环,跟着我,辛苦你了。”
沈栀意抬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一点烛灰,动作温柔缱绻。
玉环慌忙摇头,眉眼弯弯:“奴婢不辛苦,能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气。日后无论小姐去哪,奴婢都陪着小姐。”
陪着她……
沈栀意垂眸,掩去眼底汹涌的怅然。
她会留玉环安然留在侍郎府,假死离开后,晚晚会帮助她脱了奴籍,得一笔丰厚银钱,寻一户寻常人家,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这是她能给这唯一忠心之人,最后的庇护。
夜色更深,窗外落木萧萧,寂静得透着凄凉。
沈栀意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心底最后一丝眷恋彻底熄灭。
深宫朝堂风起云涌,顾行舟与莫景寒暗中布局,司马弘颜深宫筹谋后路,所有人都在棋局之中拉扯博弈。
唯有她,不想困于京都,困于深宫。
只求一死脱身,换余生自由。
这场瞒遍世人的假死,瞒着父亲,瞒着帝王,瞒着满京都的人心算计,也瞒着她最亲近的丫鬟。
待一切尘埃落定,京都再无沈栀意。
……
将军府内,林大夫正在翠微居给萧晚把脉,虽提前吃过解毒丸,毕竟不知道是何毒物,以防会残留在体内。
此刻三指轻搭腕间,林之远屏息凝神,细细探查她浮沉细软的脉象。
一旁侍女敛声静气,不敢打扰半分,屋内只剩烛火轻微噼啪声响。
片刻后,林之远缓缓收回指尖,眉目舒展,淡淡松了口气。
“无碍。”
“经脉澄澈,气血安稳,无半分隐患。”
萧晚闻言,微微颔首,清丽苍白的眉眼间一片沉静通透。
“早些休息,少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林之远收好脉枕,再三叮嘱萧晚静心休养,这才准备起身离去,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落步之声。
不是府中侍卫的规整步伐,轻缓、沉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慵懒,却又藏着掩不住的急切。
冬雪下意识抬眸看向院门,心头微疑。夜深人静,何人敢贸然闯入将军府内院?
唯有萧晚,指尖微顿,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下一瞬,一道修长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之下。
顾行舟依旧是白日那副闲散纨绔的模样,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素玉腰带,风流恣意,只是面上那副银色遮眼面具,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微凉的光泽。
他并未坐轮椅,双腿笔直挺立,身姿挺拔如松,彻底卸下了白日佯装的孱弱残态。
墨林静立院外把守,隔绝了所有下人,寸步不离,将这一方小院彻底护成了私密天地。
林之远眸光淡淡扫来,看清来人,神色平静无波。
顾行舟抬步走入屋内,目光穿过摇曳烛火,第一时间牢牢落在萧晚身上,眼底所有的散漫戏谑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紧绷。
他方才与莫景寒风月楼密谈后,想起今日危险的情形。
他便顾不得深夜宵禁,匆匆奔赴将军府,只为亲眼看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
“林师父。”
顾行舟对着林之远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恭敬。
林之远淡淡颔首:“璟王深夜到访,倒是心急。”
一句点破他的急切,语带了然。
轻声问道:“晚晚今日中了迷香,可有大碍?身上的伤可有大碍?”
萧晚抬眸望他,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担忧,心底微动,浅浅摇头:“无碍。”
“师父给的解毒丸我提前服下了,今日装作头晕目眩,只是为了配合演戏。”
话音落下,顾行舟紧绷了一路的肩背,骤然彻底松弛下来,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软榻前,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一寸一寸,认真至极。
“那便好。”
他低低呢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筹谋数年,步步为营,布下漫天棋局,算尽朝堂人心、深宫阴谋、世家纷争,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唯独遇上萧晚,他所有的冷静自持、运筹帷幄,都会尽数瓦解。
林之远看着眼前眼底藏尽深情、伪装尽数卸下的少年郎,又看了看自家徒弟恬淡温柔的模样,心底通透了然。
谁能想到,当年的救命之恩,能让面前的两人牵扯至深。
可……他身上的毒,林之远还没找到解药。
他起身,淡淡拂袖,“男女授受不亲,我这个做师父的,得替将军和夫人盯好我的好徒儿。”
“王爷看过了,可以走了。”
萧晚不由地耸肩,无奈一笑。
顾行舟宠溺般的眼神看着,说道:“听说你把长易派去和墨影一起在安氏钱庄,我已经吩咐让长易回来,有他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知道了。”
“墨六、莫七都是暗卫,也随时在你身边。”
萧晚点了点头,之前是安排墨影在暗处,现如今,“顾行舟”已死,郁安也被安排回了荣国,她便把墨影派去了安氏钱庄,墨六和墨七应当是他新安排过来的暗卫。
“知晓了,快走吧,将军府的眼线可不少。”
因有林师父在场,顾行舟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便转身和林师父一块离开了。
院中,林师父问道:“你身上的毒?”
顾行舟顿了顿,将幽州之事、兰谷一事告知,除了他与兰谷谷主的关系。
“此毒名叫月落雁沙。”
林之远停下了他的脚步,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游历四方,此毒只是在于阗的一本古籍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