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张建国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墙角的大巴车,又扫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确认没有异样。
才跟何玉芳和张元顺打了声招呼,锁上院门,朝着石灰窑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巷子口,就撞见了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王大爷。
“建国!”王大爷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锄头,笑着迎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年没见,看着精神多了!”
“王大爷,”张建国笑着点了点头,主动递了一根烟过去。
“家里都挺好的吧?地里的庄稼收完了?”
“好!都好!”王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脸上笑开了花。
“今年渠里水足,玉米都结得棒实,一亩地能多打百八十斤。”
“对了,我家老二下个月盖新房,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啊!”
“一定去。”张建国笑着应道。
王大爷又拉着他说了几句家常,才扛着锄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路上,只要是碰见张建国的村民,没有一个不主动停下来打招呼的。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笑着跟他说孩子的奶粉钱都是在窑厂赚的。
有挑着水桶的大婶,硬要塞给他两个刚摘的西红柿。
还有几个光着屁股在路边玩的小孩,远远地看见他,就齐声喊着“建国叔叔好”。
张建国一一笑着回应,把西红柿塞回大婶的篮子里,心里暖洋洋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地就看见了石灰厂。
高高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几辆装满石灰的拖拉机停在路边,工人们正忙着装车。
整个厂区干净整洁,连路边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原来的破草棚改成了整齐的工人宿舍,旁边还盖了一间小食堂,再也不用大家蹲在地上啃冷窝头了。
黄三和杨雄早就带着厂里的几个老伙计,站在大门口等着了。
看见张建国的身影,几个人立刻迎了上来。
“建国!你可算来了!”黄三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张建国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都扒着墙头望半天了,还以为你要爽约呢!”
“路上跟乡亲们聊了几句,耽误了点时间。”张建国笑着说道。
他抬头扫了一眼厂区,目光落在最边上那三座新砌的窑口上。
“这三座新窑都投产了?”
“投了投了!”杨雄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得意。
“按你上次回来交代的尺寸砌的,火候也好控制,出灰量比老窑涨了三成还多!”
“而且烧出来的石灰白度高,粘性好,镇上的工地都抢着要。”
张建国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窑口温热的青砖。
当年这片荒坡连草都长不齐,三个人凑了半袋干粮,蹲在石头上画了第一个窑口的圈。
现在十几座窑整整齐齐排开,连进出的路都铺成了碎石路,下雨天再也不会满脚泥。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人扛着两袋石灰,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张建国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又帮他把石灰袋扛到了拖拉机上。
“慢点干,别着急,安全最重要。”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知道了建国哥,”年轻工人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路过的工人看见张建国,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喊一声“建国哥”。
张建国一一点头回应,没有一点架子。
“走,进屋说,菜都快凉了。”黄三拉着张建国的胳膊,往厂区旁边的小平房走。
小平房里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炖得软烂脱骨的土鸡,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红烧鲤鱼。
旁边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小河虾,一盘凉拌黄瓜,满满当当一大桌,全是他最爱吃的菜。
“嚯!这么丰盛的菜,咱村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啊!”
张建国笑着打趣道,旁边杨雄则是帮着说话。
“那可不,分田之后,大伙干劲足的很!今天又是一个丰收的年,家家户户都赚了不少钱!”
众人依次落座,黄三打开了一瓶自家酿的高粱酒,先给张建国满上,才给其他人倒。
“来,第一杯,咱们一起敬建国,大家都跟着他沾了光。”
黄三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他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喝了个精光。
“敬建国!”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齐声喊道,然后一饮而尽。
张建国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
接下来,大家轮番给张建国敬酒。
你一杯我一杯,说着当年在窑厂啃窝头、睡草棚的趣事。
聊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初中,谁家又盖了新的砖瓦房,气氛热闹得不得了。
张建国也不推辞,来者不拒,喝得十分尽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在江城,他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勾心斗角,提防着沈怡的阴招暗算,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只有回到赵家村,回到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黄三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感慨。
“真没想到啊,咱们能有今天。”
“以前谁家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现在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砖瓦房,手里还有了余钱。”
“还记得那年冬天,下着大雪,窑里的火快灭了,是你脱了自己的棉袄,塞进去引火。”
“结果你自己冻得发烧,躺了整整三天,还硬撑着说没事。”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认同。
这些年,窑厂越办越好,村里几乎一半的男人都在厂里上班,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
谁家有个难处,只要跟张建国说一声,他从来没有推辞过。
张建国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就是出了点主意。”
“那可不一样。”杨雄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
“没有你拿主意,我们就算有浑身的劲,也不知道往哪使。”
“当初要是没有你说分田后要盖房子,石灰肯定好卖,我们哪能想到办这个窑厂。”
张建国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跟大家喝了一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
窑厂的烟囱里,依旧冒着淡淡的白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正说着,杨雄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对了建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张建国放下酒杯,看向他。
杨雄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最近这三四天,总看见几个陌生的外乡人,在村口和窑厂附近晃悠。”
“他们也不买石灰,也不找人,就远远地站着看,鬼鬼祟祟的,看着特别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