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了一夜，晒谷场上的火堆灭了又添，添了又灭，橘红色的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黄三带着几个壮实的小伙子，早就把上半扇磨盘拆了下来，平放在木板上，磨道里的碎渣和油污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螺丝孔都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村民们谁也没回家，年纪大的坐在火堆边烤火，年轻的站在路口张望，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袄，靠在大人怀里打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烤红薯。
有人端来了热姜汤，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大家心里的焦急。
黄三每隔几分钟就往山坳的方向望一眼，手里的铜烟袋攥得发烫，烟丝燃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烟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就在大家快要熬不住的时候，远处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卡车轰鸣声。
“回来了！赵凯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伙子大喊一声，所有人瞬间精神了，纷纷站起身，手里的手电筒齐刷刷地照向路口。
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黎明前的黑暗，越来越近，卡车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很快就驶进了村子，停在了晒谷场上。
赵凯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满眼都是笑意，怀里紧紧抱着一根用麻布包着的崭新铸铁主轴。
点点也跟着跳下车，嘴里叼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猪骨头，爪子上沾着厚厚的泥，看见张建国，立刻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把骨头放在他脚边。
“建国哥，主轴买到了，农机厂的老厂长听说咱们是年关急用，特意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存货。”
赵凯擦了擦脸上的灰，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路都没休息。
全村的男人们立刻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接过主轴，搬到老石磨旁边，按照王大爷的指点，开始安装。
黄三这次真的寸步不离，手里拿着扳手和螺丝刀，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步骤，递工具、扶磨盘、拧螺丝，动作麻利得不行，连别在腰上的铜烟袋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有村民捡起烟袋递给他，笑着打趣道。
“黄三，这次可别再走神了，要是再搞砸了，真罚你一年不许熬猪油。”
黄三头也不抬，手里的扳手拧得咯吱响，瓮声瓮气地说。
“这次砸了我把锅吃了，别说熬猪油，以后连饭都不吃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晒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王大爷站在旁边指挥，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主轴的位置，确保分毫不差。
张建国也挽起袖子，帮忙抬磨盘，几百斤重的石磨，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稳稳地落在了主轴上。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洒在老石磨上的时候，王大爷伸手推了一下磨盘。
熟悉的“吱呀”声响起，清脆又响亮，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转了！石磨转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晒谷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女人们激动地拍着手，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围着石磨跑，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甚至偷偷抹了抹眼角。
早就等在一旁的女人们，立刻推着装满泡好黄豆的木桶过来，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等着磨浆。
第一个磨浆的是李奶奶家，张建国亲自推着磨盘，雪白的豆浆顺着磨道流下来，滴进木桶里，散发出浓郁的豆香。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喝第一碗热豆浆。
刘小玲主动站出来，搬了一口大铁锅放在临时灶台上，烧上水准备点卤。
她手腕轻转，卤水顺着勺子边缓缓滴进滚烫的豆浆里，一边滴一边轻轻搅拌，动作轻柔又熟练。
不一会儿，锅里的豆浆就慢慢凝结成了白嫩的豆腐花，像一朵朵盛开的棉花，飘在水面上。
“哇，小玲的手艺真好，这豆腐花看着就嫩。”
“是啊，比镇上豆腐坊做的还好呢。”
村民们纷纷围过来，看着刘小玲点卤，嘴里不停地夸赞，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拿着本子在旁边认真地学。
刘小玲笑着教大家怎么控制卤水的量，怎么搅拌，怎么压豆腐，耐心又细致。
压出来的豆腐又白又嫩，用手轻轻一碰就颤巍巍的，豆腐干紧实有嚼劲，闻着都香。
张建国安排人，先给三家五保户磨好了足够的豆腐和年糕米，又让刘小玲带着几个妇女，把热乎的豆腐和刚磨好的年糕粉送过去。
李奶奶摸着还冒着热气的豆腐，拉着刘小玲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活了七十多年，这是第一次过年不用愁吃的，还能吃上这么好的豆腐，都是托了建国的福啊。”
刘小玲笑着安慰她，又帮她把豆腐放进水缸里存好，才带着人离开。
中午时分，张建国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张建国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刘强的声音。
“建国，告诉你两个好消息，蝴蝶牌缝纫机厂那边谈妥了，不仅恢复了原来的供货，还额外给咱们加了五十台配额，凤凰自行车也争取到了三十辆，腊月二十八就能运到建国百货。”
刘强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张建国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辛苦你了刘强，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挂了电话，张建国站在村委会门口，望着晒谷场上忙碌的身影。
女人们围着石磨磨豆浆、点豆腐，男人们推着磨盘磨年糕米，孩子们在旁边追跑打闹，笑声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了袅袅炊烟，豆腐的清香混着年糕的甜香，随着微风飘遍了整个赵家村，到处都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满足又幸福的笑容。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食物的香气和烟火的味道，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