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弯下腰,摸了摸孙佑安的头,
那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抖:
“我们是来家里报喜的。”
孙佑安眼睛一亮,“大姑,是小军哥哥考上大学的事吧?快进屋!快进屋!”
孙玉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孙佑安领着孙玉一家进了堂屋。
孙母正端着粥碗,看见孙玉进来,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孙父也放下了报纸。
孙逸放下筷子,站起身让座。
吴红梅和叶菁璇也迎上来,帮着拉椅子、倒茶水。
孙明熙和孙雅宁一下子清醒了,从椅子上跳下来,
跑过去围着王书瑶,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孙玉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亲人,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用手背擦着,擦不干,索性不擦了,任它流,声音有些发颤:
“爹,娘,小逸,红梅,菁璇……小军考上大学了。”
孙母高兴地拉着孙玉的手,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坐下说,坐下说。这是好事情,我们昨天就知道了,
可听你亲口说出来,娘心里还是高兴,比吃了蜜还甜。”
孙玉接过叶菁璇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苦,有甜,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她吸了吸鼻子,说,爹娘,昨天晚上没来打扰你们,
今天这么早过来,就是怕等会小逸他们上班去了。
一家人都在,她想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一位亲人,
想亲眼看看他们的笑脸,想把这份高兴和所有人一起分享。
孙玉喝了口水,缓了缓,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接着说:“爹娘,小军考上大学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我们想着今天晚上在家里热闹热闹,请亲戚们吃顿饭。
这不,一大早就过来请你们来了。”
王胜利也在旁边点头,
“是啊爹娘,小军能有今天,全靠你们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全靠玄子对他严格,全靠舅妈给他辅导功课。
这顿饭,一定要在家里吃,一定要把你们都请过去。
孙母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是大好事,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孙父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问了一句请哪些人。
孙玉说还没有想好,怕办得太大了不合适,又怕办得太小了委屈了小军。
孙父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必须办,大办。小军是咱们孙家第一个大学生,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不能马虎。”
孙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那么大,
孙父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孙父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旧报纸背面写了起来。
他写字慢,一笔一划的,可写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写完抬起头,看着孙玉和王胜利,一一把名字念出来:
你大伯、三叔,得请。你舅舅那边也得请。
还有你姨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孙玉有些担心,说怕坐不下。
孙父说坐不下就多摆几桌,实在不行去国营饭店,大不了多花几个钱。
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省。
孙玄坐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茶,没有插嘴。
他看着父亲那副认真安排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可他最敬重读书人。
小军考上大学,他比谁都高兴。
这份高兴不是因为他能沾什么光,而是因为他知道读书有用,
知道知识能改变命运,知道孩子们有出息了,这个家就有希望了。
孙逸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爹,娘,你们先商量着,我得上班去了。
晚上我去姐家里,小军考上大学,我这个当大舅的必须到。”
孙逸走到小军面前,伸出手。
小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孙逸用力握了握,“好好干,到了大学更要好好学习,别给红山县丢人。”
小军点了点头,“大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孙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堂屋。
院子里,孙逸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孙母送到门口,嘱咐他晚上早点回来。
孙逸应了一声,骑上车走了。
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细的声响,渐渐远了。
孙玄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孙玉和王胜利。
“姐,姐夫,我跟你一起去准备。”
王胜利摆摆手,“玄子,你忙你的。我带着小军去报喜,顺便请亲戚们。”
他把目光落在孙玄停在院子里的那辆摩托车上,搓了搓手,
“玄子,你的摩托车能不能借我?
我骑自行车太慢,怕一天跑不完。”
孙玄站起来,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递给他,
“姐夫,你尽管骑去,加满油了,够你跑一天的。”
王胜利接过钥匙,“谢了。”
小军跟着王胜利出了堂屋。
王胜利发动摩托车,小军坐进挎斗里,手里还抱着那个网兜。
孙母追出来叮嘱,路上慢点,别着急。
王胜利应了一声,摩托车突突地开出了巷子。
小军从挎斗里探出头,朝孙母挥了挥手,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孙玉看着丈夫和儿子出了门,转过身,拉着孙母的手,
“娘,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我去买菜,准备晚上的酒席。”
孙玄拦住她,“姐,你陪娘说话,买菜的事我去。”
“哪能让你去,你是客。”
“我不是客,我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孙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孙玄,是十元的大团结,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面额不大但数目可不少。
孙玄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姐,放心,这些交给我了。”
孙玉使劲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烟要好烟,酒要好酒,菜要硬菜。
别怕花钱。
孙玄说知道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孙母拉着孙玉坐在桌边,母女俩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孙母问她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孙玉说是,激动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小军小时候在牛棚前跟着陈教授读书的样子,
长大后在灯下熬夜的样子,还有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像是刻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孙母听着,眼眶也红了,用手背擦了擦,
说熬出来了,孩子熬出来了。
孙玉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