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灰白。
陆乾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更久。在这片不见天日的迷雾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陆灵儿走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在地上戳戳点点。她不是在玩，而是在追踪那些隐形的阵纹——用树枝探路，用手感应，嘴里时不时嘀咕几句。
“哥，这边的阵纹又变了。”
陆乾停下脚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感应。
果然。
那些隐形的纹路比之前更加繁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且这些阵纹不再只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向上延伸，没入头顶的迷雾之中。
“上面也有。”陆灵儿仰头望着灰白的雾气，“这些阵纹……好像是立体的。”
陆乾心中一动。
立体阵法？
他在焦渊留下的玉简中见过记载。那是上古时期才有的精妙阵法，以天地为阵盘，以空间为阵纹，远比寻常阵法复杂千百倍。据说能布置这种阵法的，至少也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
“布置这阵法的人，修为深不可测。”他喃喃道。
陆灵儿凑过来：“能出去吗？”
陆乾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迷雾。
能出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找到破解之法。
“走吧。”他道，“小心点。”
陆灵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
又走了两个时辰。
前方的迷雾忽然变得稀薄起来。透过薄雾，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轮廓——那是一座山峰，陡峭如削，直插天际。
“山？”陆灵儿眨眨眼，“这鬼地方还有山？”
陆乾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
当他们走出迷雾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座山。
但山上，有建筑。
残破的石阶蜿蜒而上，通向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平台上立着几根巨大的石柱，有的已经倒塌，有的还勉强立着。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之中。
“哥……”陆灵儿的声音发飘，“这是……遗迹？”
陆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走。
石阶很古老，每一级都布满了裂纹，缝隙中长出杂草和苔藓。陆乾走得小心，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柱香后，他们登上平台。
平台很大，方圆百丈，铺着巨大的青石。青石上刻满了符文，和之前在迷雾中感应到的那些阵纹如出一辙。几根石柱立在平台边缘，最高的那根约有十丈，柱身雕刻着复杂的图案——有妖兽，有人形，还有一些认不出的怪异符号。
“哥，你看这边。”陆灵儿的声音传来。
陆乾走过去。
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和之前在迷雾中见到的那几块石碑风格相似。但这一块保存得更加完好，上面的符文清晰可见。
陆乾仔细辨认。
这些符文和之前见到的那些一脉相承，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他只能认出其中一个字——
“炼”。
只有一个“炼”字。
陆乾眉头紧锁。
炼？炼什么？炼器？炼丹？还是……
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线索。
“走吧。”他道，“继续往上。”
——
半山腰以上，雾气又变得浓郁起来。
石阶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陆乾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陆灵儿紧紧跟在他身后，难得安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石阶忽然到了尽头。
那是一座石门。
石门很高，约有五丈，通体漆黑，和之前的石碑材质相同。门上刻满了图案——有各种妖兽，有的在搏杀，有的在修炼，有的仰天长啸。那些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门上冲出来。
陆乾停下脚步，仔细打量。
他伸手按在门上，试着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又运起法力，全力一推。
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有禁制。”他皱眉道。
陆灵儿蹲下，伸手去摸门下的地面。
“哥，这里的阵纹……好乱。”
陆乾走过去，也蹲下感应。
确实。
门前的阵纹比其他地方复杂得多，而且隐隐有攻击性。若不是他们感应敏锐，贸然踏错一步，恐怕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
就在这时，门上的那些妖兽图案忽然亮了起来！
一只巨猿的图案发出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从门上投射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道虚影。
虚影高达三丈，浑身肌肉虬结，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陆乾。
还没等陆乾反应过来，那虚影一拳轰了过来！
陆乾瞳孔骤缩，险险避开。那拳头砸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上，巨石轰然炸裂，碎石四溅！
“灵儿退后！”
陆乾将陆灵儿护在身后，摆出战斗姿态。
那虚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又是一拳轰来！
陆乾不再闪避，一拳迎上！
砰！
双拳相撞，陆乾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虚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乾咬紧牙关，爬起来。
这一拳，他的手臂几乎要断了。但那虚影明明可以乘胜追击，却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爬起来。
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多想，虚影又是一拳轰来。
砰！
又倒飞出去。
再爬起来。
再一拳。
砰！
再倒飞。
陆乾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被击飞。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浑身酸痛，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但那虚影始终没有下死手。
它每一拳都很重，重到足以让他重伤，却又不会致命。而且每次击飞他之后，都会停下来，等他爬起来，然后再来一拳。
陆乾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
这……是在测试什么？
他咬着牙，再次爬起来。
虚影又是一拳轰来。
这一次，陆乾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避开，同时一拳砸向虚影的肋部！
虚影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没有闪避，硬挨了他一拳。
陆乾的拳头砸在虚影身上，像是砸在一块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虚影纹丝不动，反手一拳又把他轰飞。
砰！
又倒飞出去。
陆乾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光芒。
他隐约明白了。
这虚影，不是在杀他，而是在……捶打他。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锤炼一块生铁。
他想起那个“炼”字。
炼。
锤炼。
炼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爬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如何击败虚影，而是开始配合它的节奏。虚影一拳轰来，他不再拼命闪避，而是调整身体的角度，让那一拳的力量更好地被身体承受。
砰！
这一拳，他退了五步，却没有倒下。
虚影似乎顿了顿，然后又是一拳。
砰！
这一次，他退了四步。
一拳，两拳，十拳，百拳。
陆乾不知挨了多少拳，浑身浴血，几乎站不稳。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而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拳头的力量，虽然打得他皮开肉绽，却也在一次次锤炼着他的血肉和骨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变强——虽然只是一丝，但确确实实在变强。
不知过了多久，虚影忽然收手，后退几步。
它看着陆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然后，它化作一道金光，没入门中那些图案里。
石门轰然打开。
陆乾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陆灵儿冲过来扶住他，眼眶泛红。
“哥，你没事吧……”
陆乾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没事……是好事。”
他看向那道敞开的石门。
门后是一条通道，通向山体内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
通道很深，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头巨大的妖兽，仰天长啸。
第二幅壁画，那头妖兽盘膝而坐，浑身金光大盛。它的身体在经历某种惊人的变化——血肉在翻涌，骨骼在重塑，气息在暴涨。
第三幅壁画，妖兽站起身来，一拳轰向天空。天空崩裂，星辰坠落。
第四幅壁画，妖兽老去，卧倒在地。它面前站着无数妖兽，都在模仿它的姿态修炼。
第五幅壁画，妖兽闭上眼睛，气息消散。它的身体化作一座山峰，与天地融为一体。
最后一幅壁画，山峰之上，立着一座石门。石门旁边，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什么。
陆乾盯着那幅壁画，总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却看不清面容。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
通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隐隐流转着光芒。
石柱旁边，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极其巨大，足有寻常人两倍高，骨骼粗壮，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即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那骨骼上依然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上古大妖。
陆乾屏住呼吸，缓缓走近。
枯骨身前，放着一枚玉简。
他俯身拿起，神念探入。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震撼。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炼体功法——
《神魔九变》。
神魔九变。
以神魔为名，以九变为纲。一变一重天，九变通神魔。
从炼气期开始，到筑基、金丹、元婴，直至化神，每一变都有详细的修炼法门。第一变，淬骨如铁；第二变，凝血如汞；第三变，炼筋如龙；第四变，铸肉如钢；第五变，洗髓伐毛；第六变，换血重生；第七变，肉身通玄；第八变，滴血重生；第九变，神魔之体。
更难得的是，这功法本就是为妖族所创，对人族来说太过霸道。但陆乾本就是法体双修，肉身强横远超同阶，勉强可以修炼。
“好东西……”他喃喃道。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又在枯骨身边找了找。
没有别的了。
就这一枚玉简。
陆乾看着那具枯骨，忽然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传法之恩，陆乾铭记于心。”
枯骨自然无法回应。
但就在他磕完头的瞬间，石柱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光芒从石柱上射出，没入陆乾体内。
陆乾只觉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身体，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走。那力量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滋养，让他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片刻后，光芒散去。
陆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肉身似乎强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但确确实实有进步。
他看向那根石柱。
石柱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但还有一部分依然亮着。
陆乾心中一动。
莫非……这根石柱可以用来炼体？
他伸手按在石柱上。
轰——
一股庞大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温润的滋养，而是狂暴的冲击！那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裂着他的血肉，震碎着他的骨骼，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修复！
剧痛！
比刚才在外面挨打时还要痛十倍！
但陆乾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锤炼。
和外面那虚影的拳头一样，这股力量也是在锤炼他的身体。
他的血肉在翻涌，骨骼在重塑，气血在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那力量终于消散。
陆乾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时，眼中却满是惊喜。
他的肉身，明显强了一截。
“哥！”陆灵儿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陆乾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没事……是好事。”
他看向那根石柱。
石柱上的符文，又黯淡了一分。
“这东西……可以用来炼体。”他喃喃道。
陆灵儿眨眨眼：“那你要在这里修炼吗？”
陆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
接下来的日子，陆乾开始了地狱般的修炼。
每天，他都要将手按在石柱上，承受那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浑身浴血，几乎站不起来，才停下来休息。
陆灵儿在一旁守着他，帮他护法，偶尔递上丹药和食物。
第一天，他坚持了三次。
第二天，五次。
第三天，八次。
第十天，他已经能坚持二十次。
每一次承受冲击，他的肉身都在变强。那种变强是实实在在的，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肉更加凝实，骨骼更加坚韧，气血更加旺盛。
更难得的是，在承受冲击的过程中，他开始理解那套《神魔九变》的精髓。
那些狂暴的力量，正是按照功法的路线在他体内运行。一次次撕裂，一次次重塑，就是在帮他锤炼身体，打下根基。
他开始主动引导那些力量，让它们按照功法的路线运行。
效果更加明显。
第十五天，他已经能坚持三十次。
第二十天，五十次。
第三十天——
他伸手按在石柱上。
轰！
力量涌入。
但他不再痛苦。
那些力量在他体内奔涌，按照功法的路线运行，一遍又一遍地淬炼着他的血肉和骨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强。
一个时辰后，他收回手。
石柱上的符文，彻底黯淡下去。
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吸收了。
陆乾站起身，握了握拳头。
体内传来噼啪的声响，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欢呼。
他看向那具枯骨，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
枯骨依旧静静坐着。
但陆乾总觉得，那张骷髅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
两人退出石室，回到石门前。
那道虚影没有再出现。
但石门上那些图案，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一些。
陆乾看着那道石门，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虚影……还会出现吗？还会捶打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走吧。”他道，“继续往上。”
陆灵儿一怔：“上面还有？”
陆乾看向山顶的方向。
那里，雾气更加浓郁，隐约可见更宏伟的建筑轮廓。
“有。”
两人沿着石阶，继续向山上走去。
身后，石门静静矗立。
那些妖兽图案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山顶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