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经脉间残余的刺痛。
火之法则在他体内沉寂已久，被他刻意压着不愿过早暴露，可眼下那张底牌再不翻出来，怕是连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远处黑衣男子。
那人正踉跄着从碎石堆里撑起身，刀都还没站稳，嘴角挂着血，肩头伤处黑气缭绕，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指望不上。
“果然，这种时候还是只能靠自己！”
王衍眼底掠过一抹金红色的光泽，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正中一缕细小的火苗悄然跃出。
那火苗极小，色泽金红，在灰雾中微弱摇曳，仿佛吹口气便能熄灭。
可下一瞬，那火苗像是被某种力量骤然催发，沿着他指尖蔓至掌心、腕臂，赤红烈焰一瞬间将他整条右臂吞入其中。
衣袍在高温下猛地翻卷，袖口焦黑卷曲，火星溅落在地面上砸出嗤嗤白烟。
火势暴涨之快超乎寻常，不过眨眼之间，那赤焰便已从他右臂蔓延至全身，将他整个人裹入一团翻涌不息的烈焰之中。
火光冲天而起，赤红幕布铺展百丈，灰雾被热浪一蒸嘶嘶溃散，露出头顶苍白天幕。
枯骨龙的动作猛然一滞。
它眼窝中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那股蔓延开来的赤焰带着一种与它寂灭本源天然对冲的气息，令它本能地感到威胁。
颈骨处正在愈合的创口在高温炙烤下愈合速度骤然减缓，裂缝间涌动的黑气嘶嘶作响着被蒸发殆尽，修补进程被迫打断。
枯骨龙狂怒咆哮，燃烧本源催发的寂灭黑雾疯狂汇聚，墨色屏障在身前凝成，腐朽之力裹挟其中朝那团赤焰碾压而去。
可火海已经成形，赤焰一层层向外翻涌铺展，将方圆百丈尽数吞没，黑石地面在高温下龟裂熔融，化作汩汩流淌的岩浆。
枯骨龙的墨色屏障冲入火海不过数尺便被烈焰撕碎吞噬，四面八方翻涌而来的火舌将它骨架缠绕箍死，龙骨在极致炽热中寸寸龟裂、剥落。
王衍双臂合拢，漫天赤焰随之凝聚压缩，化作一道巨大火焰龙卷轰然压下，将枯骨龙整头吞入其中。
龙骨噼啪爆裂，骨屑飞溅又被烈焰吞尽，嘶吼声在火海中越来越弱，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戛然而止。
碎骨残烬被热浪一卷便散入空中，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王衍缓缓收拢双手，漫天火海收敛回缩，赤焰凝成一缕金红火苗在他指尖明灭一下便悄然熄灭。
他身形微晃，面色泛白，额角汗珠滚落，肩头被龙息扫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远处黑衣男子扶着刀站直了身子，望着那片尚未冷却的赤红炼狱，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牛福……”
火舌在废墟间翻卷明灭，赤红的岩浆还在缓缓流淌，焦黑的土地上腾起缕缕白烟。
王衍立于原地，手掌翻动间取出一只青瓷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丹药。
一枚赤红滚圆，丹纹如血丝交错；一枚青翠通透，泛着草木清气。
他捻起赤红那枚送入口中，合上瓶塞，手腕一扬，青色丹丸便朝着黑衣男子掷了过去。
“接着。”
声音简短而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黑衣男子正扶着刀柄勉强站立，闻言下意识抬手一抄，丹药稳稳落入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莹润的丹丸，又抬头看向王衍。
只见那人已经闭上双目，调息运功，赤红丹药化开的药力正顺着经脉淌遍全身，面上微白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几分。
黑衣男子捏着丹药，指腹微微摩挲，犹豫了片刻。
直到看见王衍呼吸逐渐平稳、气息趋于沉定，他才终于不再迟疑，将丹药送入口中。
清灵散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药力直冲肩头伤处，那缕盘踞在血肉中咬噬不去的寂灭黑气被药力一冲，嘶嘶消散了大半，伤口处的灼痛也随之减轻。
他也不再多想，盘膝坐下，横刀于膝，闭目运转功法，将药力一点一点炼入经脉。
废墟之上，两人各据一方，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岩浆咕嘟冒泡的声音和远处地底传来的沉闷震动交织在一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约莫半炷香的光景，王衍率先睁开眼。血元丹的药力已被他炼化大半，消耗的灵力与血气已经得到补充。
肩头的伤口在药滋润力和自身修复下彻底恢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轻响，没什么大碍。
对面，黑衣男子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
看见对方肩头伤处的黑气已经消散干净，原本泛白的脸色也基本上恢复。
他看了王衍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将横在膝上的长刀提起，默默站起了身。
王衍收了目光，垂眼望向脚下。
岩浆冷却后凝成的黑灰硬壳之下，隐约露出石阶的轮廓。
层层向下延伸，没入灰雾深处。
那沉闷的震动正是从下方传来，一声一声，仿佛巨物擂动胸膛。
“能走了？”
他开口，语气淡漠，目光仍锁着那道通往地下的石阶入口。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短促而干脆：“嗯。”
王衍没再回头，一步踏出，纵身跃下。
身形穿过翻涌的灰雾，衣袍在风声中猎猎作响，数息之后稳稳落在下方石阶上。
脚掌触地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自地底深处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腐朽与寂灭气息，与上方的焦灼气味截然不同。
片刻之后，身旁一道黑影落下，刀尖在石阶上磕出一声清响，黑衣男子已稳稳跟了上来。
王衍侧目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宽阔而老旧，两侧壁面布满深褐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干涸留下的痕迹。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寂灭气息便越发浓重，压得人呼吸都沉了几分。
地底传来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律动，仿佛地心深处有什么正在缓缓呼吸。
黑衣男子跟在王衍身后半步，握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壁和前方灰雾翻涌的通道。
他没有开口问去哪，也没有问下面有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被那沉闷的震动声衬得格外孤寂。
灰雾在脚下翻涌聚散，隐约露出前方更深处一道巨大的石门轮廓，门缝间渗出丝丝缕缕的幽绿光芒，冷幽幽地映在两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