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汉自然点头。
周家夫妻上前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杨太公”,祝贺新年好,报上身份,又陪着闲说了几句话,杨老汉直说好,嘱咐等会儿一定要吃好喝好,不要往家拿太多东西。
夫妻俩连连应是,转头就提了礼品摆上供台,跟着郑老爹一起上香。
随后是鲁康和孟久孟辛三人。
三个孩子去年来过,杨老汉有印象,都夸好孩子,又要掏栗子糕给个头最矮的孟辛吃,再次被郑大娘拦下了。
两家人见过老人家后,又与杨家其他人相认称呼,一大群人这才三三两两分开,各自聚在一起闲聊。
时辰还早,先热乎乎说会话,再张罗晚饭。
女娘夫郎们去杨崇雪的小屋坐。
周舟和小雪落后一步。
小雪开朗多了,脸上一直带笑,面庞发光,双眼有神,光说那莹润的皮肤状态,一瞧就是连日吃好、睡好、心中不挂事才养出来的,仿佛一朵早晨饮饱露水盛放的美丽鲜花,简直与当初第一次见面那副心事重重的忧虑枯萎样子判若两人。
哎,人生大事定下后,安心了吧?
周舟坏笑,拿肩膀撞了她一下,别有用心地发问:“你说说。”
杨崇雪放慢脚步,眼中笑意闪烁,掩嘴回道:“说什么?”
“你说说,你笑什么呢?”
“……新年,新年开心。”
“没啦?”
杨崇雪对上舟哥儿戏谑含笑的双眼,心中的欢喜开心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推了他一把,脚步轻快地逃进房间。
不只是小雪变化大,周舟还发现,大舅娘如今腰杆子挺得特别直,说话愈加敞亮大声,对阿娘也更是热情,三句话里必会提到一句“大姐”。
反观大舅舅杨福,他似乎有些气短,方才进院时自己和小雪走在前面,听到他搓着手悄声问阿爹:“……大姐夫,我姐今日心情如何?”
可把周舟惊讶坏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舅的两个孩子都要议亲都要嫁人了,他竟还这般害怕长姐。
周舟想着来外祖家的所见所闻,方才先一步进房间的小雪忽又红着脸匆匆走出来,擦着肩膀跑了。“干嘛去呀?”
“我看满满去。”
正纳闷呢,进屋一听才知缘由,大舅娘正说起丁杰来家的事!哎呀,这可不能错过!周舟喜不自胜,床榻坐不下,他寻来一方小板凳坐在一旁。
“……问他怎么有空?说是十天得一次假,从当天正午到次日正午,”杨婶子掩嘴笑道,“那是定亲后小子第一次来家里,可把我们吓一跳。”
郑大娘头回听说此事,忙问:“真的啊,他咋这么大胆呢,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但也没多大胆,”杨婶子笑得更厉害了,拍着膝面说,“哎,真可乐,他驾着辆驴车,与来提亲时坐的那辆不同,我猜是他租的,来家也没敢说来见小雪……”
那他怎么说?说呀!周舟急得想插嘴。
周娘亲看儿子欲言又止,心中好笑,接过话问道:“丁杰后来怎么说?这般贸然上门,得有个由头吧?”
“先前听你们说那小子能说会道,可来了这地界就不成了,吭哧半天没编出个由头来,想来是不敢撒谎,最后只说怕我们农活忙不过来,趁着空闲来瞧瞧,帮忙干点活。”
哎不错,这话听得舒坦。
郑大娘问:“真领他干活去啦?”
杨婶子越说越乐,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花,说:“我和孩子他爹正商量咋整呢,人镇上长大的,哪里会干地里的活?可让人在家干等也不是个事……结果崇文二话不说,当真领人家去地里了,那驴车也牵去拉了大半天稻谷!”
“哎呦!”众人大乐。
丁杰和小雪的事一聊就停不下来,直说到后来,杨婶子叹道:“我看租一趟驴车就得花不少钱,我和杨福劝那小子别来了,家里的活也不要他帮忙,只让他安安生生的,明年五月顺利办完喜事。可耐不住那小子跑得勤。”
“我后来想想,来就来吧,不怕来得勤,就怕人家不上心。”
周舟听了也高兴,心里盼着明年五月早些来,好了却大舅娘一桩心事。
小房间气氛极好,正聊着,门忽然被拍响,随即嘎吱一声缓缓推开,满满那张白胖胖的讨喜脸蛋出现在门口,小人扶着门框咧嘴笑,他直直朝小爹看去,开心喊道:“哒哒~”
周舟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一把小木剑,大布驴呢?
大布驴拿在身后的孟辛手上。
“小爹!小爹!”小枣儿越过满满先一步进房,“小爹,满满只会喊哒哒,我小时候,我小的时候也不会说话吗?”
徐顺好笑地抱住儿子:“你也才四五岁,怎么就说小时候了,招人笑。”
满满想进去,棉裤厚,裤裆矮,抬脚差点摔倒,孟辛抓住小人的胳肢窝一把提起,跨过了门槛才放下。
小房间有了孩子的加入,顿时变得叽叽喳喳。
上回见面,小娃娃还裹在襁褓里不会走呢!长得真快,转眼间满满就和小枣儿一样满屋乱转了,徐顺拉住满满细细打量:“乖宝,认得我不?小脸蛋可真饱满,我给你一顶新的小帽戴,好不好?”
满满听出大人语气中的喜爱,嘿嘿傻乐。
徐顺赞他可爱,满意拍拍娃儿身上的厚棉衣,朝自家儿子道:“枣儿,你跑一趟,去床头拿那顶帽子来。”
小枣儿很快跑回来了,举着帽子高兴道:“和我的一样!”
是一顶蓝色棉布风帽,帽身垂长过耳,后幅垂搭到后颈肩背,是用棉布夹棉花缝制而成,厚厚实实的,帽子一戴,暖意兜住了,一点儿风也吹不着。
摘下原本戴的帽子时,满满冻得脖子一缩,嘻嘻笑着想躲,又被周舟抓回来:“戴新帽子啦,小舅爷给做的新帽子,喜不喜欢?”
呀,这后幅长长的,几乎将孩子后背罩住,这下真是额头、双耳、脖颈后背全护住了。
“真好看呀满满,”周舟扶着胖娃亲了亲,“你说谢谢小舅爷~”
“哒哒咿呀~”满满跟嘴。
郑大娘满脸宠爱,嗔道:“成天咿咿呀呀,一句完整的轱辘话还不会说。”
小枣儿把从阿爷那刚学来的话说了一遍:“弟弟不会说话,弟弟还小!”
徐顺纠正他:“是表侄子。”
周娘亲转身从包袱里找出一双小鞋子,对徐顺说:“顺哥儿,我第一次来家,给小枣儿做了双鞋子,估计有点大,给孩子穿上试试吧。”
小鞋子花花绿绿,鞋口宽敞,鞋身胖鼓鼓,鞋面上的虎头花样栩栩如生。
好好看啊……小枣儿看得目不转睛,他一眼认出这双鞋子和满满脚上的一模一样,满满那双,小老虎的牙齿两侧还有须须呢!
他眼睛闪动欢喜,不由去看小爹。
徐顺也被那精巧的绣工惊艳,他没有立马接受,只搂着儿子对周娘亲说:“兰清姐,你太客气了,给满满那顶帽子寻常得很,不值当什么,反倒是这虎头鞋,要花不少钱吧?”
杨婶子张了张嘴,也想劝兰娘收回。她刚才可看见了,夫妻二人上门带的吃食礼品可不少,再额外收礼,总觉心中过意不去。
可这是给小枣儿的,一来杨婶子不好做主,二来对老人和小孩,她总也容易心软。
“没花钱,我自个儿做的,过年聚在一起就是图个热闹欢喜,讲什么值当不值当,费钱不费钱?”
周娘亲见小枣儿明明很喜欢了,可乖乖的也不叫嚷,只拿一双黑亮眼睛看小爹,心头一软,越发努力劝道:“顺哥儿,收着吧,满满喜欢你给的帽子,我做的虎头鞋也让小枣儿欢喜几天吧。“
徐顺看向儿子,枣儿搂住他脖子笑得乖巧。
哎,当小爹的,真是一星半点也舍不得看孩子失落,便也没再推辞,“真是多谢了,看他模样就知道是喜欢的,枣儿,你说谢谢大娘。”
“谢谢大娘~”
“乖了,小枣儿,快穿上试试。”
几人都围着小孩看,一双新鞋穿上后,徐顺伸手指在孩子鞋里摸索,果真大了点,脚后跟松了半指左右,他笑道:“大了总比小了好,孩子长得快,估计再长几个月就合适了。”
郑大娘笑道:“是这个理。”
小枣儿欣喜地在原地转圈踩踏,不停伸出两只脚来欣赏:“好好看呀,老虎眼睛好看,老虎耳朵好看,老虎须须好看,谢谢大娘!”
小哥儿声音清脆,嫩生生的夸赞听得人心花怒放。
满满见他一直伸脚,便也注意到那双眼熟的鞋子,忙蹲身靠近,指着鞋面的虎头张圆了嘴巴,朝小爹说:“哒哒,哦?哒哒!”
“哎,鞋子,和满满的一样。”
满满没反应过来。
周舟又说:“你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子一样。”
满满果然往自己脚上看,他一时没想到伸脚,只是不停后退,想在走动间看鞋子,直到大屁墩撞上了小爹。
小枣儿走近,主动伸出脚对比:“满满你看,一样的,一样的鞋子!”
小人看了一会儿,指向小叔叔的脚,仰头说:“哒哒,哦?”
孟辛如了他的愿,伸出自己的鞋,红鞋身,绿鞋面,云头花纹上用线穿绣了一粒红色珠子,小枣儿哇一声走近细瞧:“小爹,小爹是珠子,珠子不会掉!”
“我粥粥哥帮绣的,钉得特别牢。”孟辛心中暗喜,终于有人瞧见他的巧思了!他坐在椅子上伸直了两只脚给小枣儿看,“珠子不会掉的。”
满满呆看两人反应。
于是也学会了伸脚展示鞋子。
他艰难跨出小屋,直奔堂屋找阿爹。堂屋里,只有长辈们在闲聊,三个年轻小子不知去哪儿溜达了,郑则陪在一旁,一边剥花生吃一边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哒哒!”满满扑到他身边。
“嗯,”郑则上下打量,发现孩子头上的帽子换了,他往小篮中丢入花生壳,抬抬下巴问道,“帽子哪来的,你小爹呢?”
每每这种时候,他总是和小宝说不上两句话,真是的,来了外祖家只顾着跟在阿娘后头,要不就是抱着儿子坐定不挪窝,也不知道来找找相公。
郑则将儿子揽到身前,“你小爹呢,怎么不带你小爹一起来?他不管了我是不是。”
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满满和阿爹无辜对视。
身后有人冷不丁答道:“粥粥哥在厨房忙呢!”
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孟辛将大布驴放在桌上,说:“大哥,我也要去厨房,你看着满满吧。”
说罢走了。
郑则有点尴尬,咳嗽一声掐了一把儿子肥脸蛋:“……你说你,也不知道给阿爹说一声。”
怔愣许久,满满才想起自己要干嘛,他兴致勃勃伸出自己脚:“哦?哦?哒哒。”
郑则咔咔嗑起炒瓜子,“干嘛呢,抬起你那小猪蹄是干嘛,脚痛?哪里痛。”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满满有点着急了,抓着阿爹手臂晃了晃,换了一只脚展示,噘圆了嘴巴一脸求夸:“啊啊,哒哒,哦?”
“啥意思,尿到鞋上了?”
郑则当真弯腰摸了一把鞋面,干的,想再问问,小人已经挣开他双手往长辈那边跑了。
只见郑怀谦跑到长辈身前,不让抱,只扶着桌角往前伸出一只脚,叽里咕噜说话。大舅和小舅没看懂,阿爹没看懂,最后是爹笑着应道:“哦,满满的鞋子真好看,是大老虎啊?”
似乎说对了,小人满意点头,再次伸出左脚展示。
这回大人知道往哪儿夸了,直将那鲜艳的小鞋子夸了个遍,没多久小枣儿也跑来,也伸脚朝大人炫耀一通,最后窝进他阿爹杨兴怀里说:“我比满满大,我的鞋子也比满满大,满满,这是我阿爹!”
他对着满满指了指阿爹。
满满说:“哒哒。”
说完跑回自家阿爹身边,使出一身牛劲儿往郑则身上攀,小枣儿跑过来说:“大表哥,弟弟不会说话,我小时候也不会说话,我现在会说话了。”
“啊啊啊!”满满终于爬到椅子上,趴在阿爹肩头对表叔叔皱眉嚷嚷。
“是表侄子,”郑则笑了笑,伸手往后扶住小人,对小枣儿说,“他喜欢说话的,只是一时说不出来,你多跟他聊聊天,兴许他就会了。“
小枣儿很热心,可满满不想和表叔叔聊天,一靠近他就跑,满屋子咯咯笑。
杨老汉看着小孩跑来跑去,一屋子的热闹,不住地跟着一起笑。
两小孩尖叫笑闹时,厨房飘出一阵阵饭菜香,不久后,周舟端来一个小碗:“小则,你先喂满满吃点,等会儿开饭可顾不上他了。”
“成,给我吧。”
郑则接过小碗仰头看了夫郎一眼,刚想和他多说两句,人家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
怎么出了门就这么无情。
罢了,回家再抓他算账,眼下先抓小的喂饭:“郑怀谦,吃饭了。”
将跑出一身热气的小人禁锢在身前,郑则看了看碗里,莹润浓稠的白米粥里放了几块蒸南瓜,一小半蒸好的肉羹,用勺子拌了拌,递到儿子嘴边:“南瓜肉粥,吃吧。”
满满吃了一口,第二勺不愿张嘴了,一直嗯嗯抗议。
“怎么了,吃好饭了再去玩。”
好不容易趁机喂进去,小人又用舌头顶出来,郑则举着勺子皱眉道:“郑怀谦,闹什么脾气呢?”
满满很是抗拒,拼命别过脸摇头:“嗯嗯……不,不吃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