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牛艳玲能够直接点出自己的过往经历,徐勃心里着实有些意外。
他一时摸不透这位副省长突然提起旧事的用意,徐勃没有直接确认,也没有否认。
依旧按之前回答陈嘉林的官方的口径回应道:“牛省长,嘉诚丝业的引进,是得益于陆东县蚕桑产业发展的美好前景。”
“陆东县的蚕桑产业能够得到大力发展,主要还是得益于省政府和农业口职能部门的政策引导,加上爨乡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我只是在岗位上做了分内之事。”
牛艳玲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现在中央每年的涉农、惠农政策很多,尤其是农业部,对产业结构单一、经济来源单一的县区,每年都有大额的专项资金扶持。”
“只要找对方向、摸准定位,完全可以主动争取、积极申报嘛。”
这话绝非空泛客套。
彼时正是2007年,中央大力推进新农村建设与县域经济转型,农业部针对资源依赖型、产业单一型县区,专门设有结构调整、产业转型、生态修复类的专项转移支付资金,额度大、导向明确,正是像富水这样煤炭独大、急需转型的地方最缺的“东风”。
只是这话刚说完,杨林仓并未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深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牛艳玲见状,也识趣地没有继续多说,关于专项资金的话题便就此打住。
可这番话,却被徐勃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富水县正处在煤炭转型的关键关口,想要跳出资源依赖、实现全面发展,恰恰需要政策与资金的强力支撑。既然国家层面有明确的扶持政策、有真金白银的专项资金,那自然是机不可失,何乐而不为?
接下来等待上菜的间隙,牛艳玲跟杨林仓不再谈及滇西省相关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广州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城市建设与发展节奏,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聊起广州和100公里外的深圳,牛艳玲的谈兴显然更浓,也更专业……
牛艳玲的仕途履历,在滇西省五位副省长当中,算得上是独树一帜,格外特殊。
她仕途起步于国家农业开发银行,深耕金融涉农投融资领域,后续调入农业部任职,一路稳步升迁,最终坐到农业部计划财务司司长这个实权要害位置。
计划财务司手握全国农业项目规划、资金统筹、专项补贴划拨大权,常年和各省农业系统、财政系统打交道,位置敏感,权重极高。
也正因有农业部核心司局一把手的历练底子,三年前滇西省政府换届,牛艳玲空降滇西省,出任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
……
别人可能不一定清楚,但是在办公厅工作了大半年的徐勃知道。
整个滇西省政府班子里,五位副省长之中,除了兼任省公安厅厅长的向铁军之外,唯有牛艳玲一人,从未在地市、县区基层有过任何一线主政经历。
向铁军是一步步从县区、地市公安局局长升任省厅一把手,虽然没有主政经历,但是没有脱离基层,务实经验充足。
牛艳玲一路走的都是金融口、国家部委、条线机关的高位路子,没有乡镇历练,没有市县党政一把手履历,属于典型的部委空降高官,懂政策、懂资金、懂顶层设计,却不沾基层地气。
正因为这份特殊履历,牛艳玲看问题,习惯站在政策顶层与资金统筹的角度,和从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干部,思路、打法、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作为分管农业的副省长,牛艳玲的很多发展想法站位高远、极具宏观性,但真正落到县乡一线执行,却很难贴合基层实际、落地生根。
换而言之,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身居副省长高位,但牛艳玲在滇西省地方干部圈层里,实际话语权和基层号召力并不算强,真正落地推动工作的“实际影响力”,并不算高。
当然,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在滇西省官场内部流传甚广,也是导致她难以真正融入核心权力圈的关键。
在很多干部眼中,牛艳玲这次空降滇西,本质上就是一次“镀金之旅”。
大家都心知肚明,她的仕途根基在京城部委,此番来地方任职,更多是为了积累基层履历、丰富经历,为日后更进一步铺路。既然只是“过路财神”,那滇西省的利益格局、权力盘根,自然就不是她的终极归属。
于是乎,众人与其说是与她“共事”,不如说是在“陪演”。政策上配合一下,工作上应付一下,既不推心置腹,也不撕破脸皮。
在这种心态下,大家普遍预判,她任期届满时,大概率不会留在滇西省谋求更高职位,而是调回中央部委或其他关键岗位。
甚至有更灵通的消息称,以她的背景和年龄,未必能熬满这一届任期,中途因工作调动、岗位调整而调离滇西的可能性极大。
既然认定她是“过客”,干部们自然不愿与其深度绑定。这种“大家都知道你要走”的默契,无形中极大削弱了她的施政根基和实际影响力,让她成了一个“有权无势”的特殊副省长。
而今晚这场饭局的参与人员,更是把这层格局摆到了明面上。
此次南下广州参加农博会,滇西省各地州市的政府主官,一个都没有到场陪同。
整桌人里,除了爨乡市委书记杨林仓、省农业厅厅长陈嘉林这两位实权正厅级干部之外,再无其他地市核心领导。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态度——地方上的实权人物,要么不愿捧、要么没必要捧、要么根本不把这位“镀金副省长”当回事。
杨林仓愿意亲自作陪,作为受邀客人的他,还带上了李栋梁和徐勃,看似给足了面子,实际内里却也透着几分轻慢与疏离。
更何况,参加饭局前,杨林仓就有言在先,不过是“不好推脱”罢了。
……
有了这个基调,即便桌上酒菜丰盛、摆盘精致,整场饭局的气氛也始终淡得像水,始终浓烈不起来。
没有推杯换盏的热络,没有掏心掏肺的攀谈,所有人都客客气气、规规矩矩,话里话外全是分寸与距离。
短短一个多小时,这场看似规格不低的接待晚宴便草草收场。
……
和李栋梁一同将杨林仓送回顶楼行政套房,徐勃才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刚推开房门,他便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十几条未读短信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富水县府办主任葛长青打来的。
只因晚上赴宴时,手机早已调至静音,这才一概未觉。
看这连环催命般的阵仗,饶是徐勃心性沉稳,也不由心头一沉,只当富水那边出了天大的急事。
他抬眼看向正坐在桌边烧水泡茶的曾志,随口问道:“曾志,县里那边,有什么急事传过来吗?”
曾志一愣,仔细回想片刻,连忙回道:“徐书记,我这边没接到任何紧急消息啊!”
说罢又有些忐忑,连忙补了一句:“可能是我疏漏了,我马上跟县里联系核实。”
见曾志这般紧张,徐勃反倒松了口气。
真要是出了天大的急事,县里联系不上自己,必然会第一时间找曾志,绝不可能只打他一个人的电话。
他淡淡笑了笑,安抚道:“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用紧张。”
顿了顿,徐勃又随口问道:“对了,让你给县委办发的通知,下午发出去了?”
曾志立刻恭敬应声:“徐书记,通知下午就以传真形式发到县委办了,我打电话问了,传真室确认收到,且已经递交给了葛主任。”
听到这里,徐勃心中已然了然,瞬间猜到了葛长青疯狂来电的缘由。
他缓缓落座,神色平静地点开手机短信,逐条翻看了起来……
看着短信,徐勃笑了起来……葛长青竟然用短信的形式把会议的内容和大致经过发送了过来……
而且,这种情况下,葛长青还在匪夷所思地用短信辩解和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