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终于平定辽东东部,总算得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但这不过是偏安一隅,苟存于世而已。
可这和将十八路诸侯甩在身后,奋勇追击董卓的孙坚不一样。
也和玉玺换两千兵马,靠这两千兵马横扫江东六郡的孙策也不一样。
相比父亲的勇猛,兄长的彪悍,孙权也同样是打下了属于自己基业。
但总觉得自己好像差了点什么。
此时曹刘各据南北,争霸正酣。
曹魏坐拥中原最富庶的八州之地,依旧是天下腹心所在。
可刘备已整合五州之力,兵强马壮、势如破竹,国力却早已凌驾于曹魏之上。
削弱刘备,已成他和大魏共同的利益。
孙权觉得,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遂遣人赍书献于曹丕:“伏惟大魏陛下,恳请割柳城之地以附吴。臣愿差使刺杀刘备。彼一死,南势必崩,魏军乘势进讨,定能大破强敌,早定天下!”
既是要挟,也是表态。
孙权认为,如果真任刘备这么发展下去。
曹丕的大魏迟早要被吞并。
魏国若亡,辽东便直接暴露在南汉兵锋之下,覆亡之危近在眼前。我替你除掉刘备,你将柳城许我。
这笔交易,你大魏肯定稳赚不亏。
而孙权一旦手握柳城,便等于掌控了辽东的西门户,尽可凭险据守。
届时,即便曹魏想腾出手来除我,也是没那么容易了。
孙权料定,曹丕即便心有疑虑,至少会表面应下他的提议。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夺取柳城的借口。
而南汉这边,刘备若死,国中必定陷入短期动荡,根本无力迅速整军出征。
阿斗虽顶着神童的名号,如今也不过八岁的孩童。
他十八岁时成为江东之主,尚且历经凶险、举步维艰。
一个没了父亲庇护的幼童,即便天资聪颖,置身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之间,又能有多少施展拳脚的余地?
孙权坚信。
到了那一步,南汉十有八九会陷入内乱。
能臣武将各拥势力,各地疆吏割据自立,曹魏正好迎来南下征伐的良机。
然而,就在曹魏倾力南下之际,我便突然挥师西进,直取幽冀,占邺为都。
届时天下重归大乱,我孙权,方能夺得问鼎天下的一线生机。
孙权也知道,这机会十分渺茫。
但只要存在,这就够了。
他隐忍半生,受辱半世,唯有创下父兄亦难企及的千秋大业,方能洗刷这一身的屈辱与憋屈。
很快,曹丕收到了孙权的信。
而于曹丕而言,近来他咳疾日渐沉重,呕血日益频繁,常照铜镜,映出的竟是油尽灯枯之态。
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故而常需刻意涂脂抹粉,以掩饰病容的憔悴与肌体的衰败。
但好在,他还能坚持着处理政务。
他命侍臣读了一遍孙权的信,而后冷笑一声。
遂招彭羕入内,乃问彭羕:“此该当如何?”
彭羕答道:“不妨暂且虚应。他若真能诛杀刘备,便将此信转交南汉,再图收复辽东;若南汉因此生乱,我等便挥师南下,趁势进取;若南汉未乱、局势平稳,我等则继续固守防线,稳扎稳打。如此一来,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陛下皆立于不败之地。”
“你啊……”
曹丕笑了,捏着彭羕的肩膀哈哈大笑。
然而,笑声未绝,他忽然眉头猛地一蹙,胸口像是被无形巨锤狠狠攥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下一瞬,曹丕笑声戛然而止,胸口急促的颤了颤,一口殷红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
“陛下……”
彭羕大惊,赶忙扶着曹丕,回头高喊:“唤太医。”
曹丕捏着彭羕肩膀的手骤然失力,颓然坐下。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他艰难地抬眼望着彭羕,眼神涣散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恳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道:
“彭……彭先生……朕的身子……恐难久持。若朕不治……往后……还望你尽心辅佐……曹礼……护我大魏……周全……”
彭羕嘱咐:“陛下先养好身子。”
太医李当之闻召疾步赶来,躬身行礼后便即刻上前,指尖搭上曹丕腕间为其诊脉,神色凝重。
“李太医……”
曹丕气息微弱,声音带着难掩的痛楚与不解,断断续续开口。
“臣在。”
“你先前说……一桩喜事便能让朕多延些寿数……”
曹丕喉间又涌上一丝腥味,强压下去,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甘:“可如今……朕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李当之收回手指,垂眸躬身,拱手回道:“陛下近来日夜操劳国事,又为南汉局势忧心忡忡,心力交瘁之下,才致龙体违和。”
李当之语气四平八稳,答得滴水不漏。
的确,你说你心无忧虑。
可现在南汉大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谁又岂能视而不见?
曹丕无言以对。
他咬咬牙,欲以性命相胁:朕若身死,必使太医令全家陪葬。
但话到嘴边,竟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眼底的厉色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他忽然抓住了李当之的手,苍白嘴唇阖动着,虚弱的声音颤抖着,近乎卑微的缓言道:“朕……求求你,能否……能否救朕一命……”
人生一世,纵权势滔天。
现在想想,竟没有多活一些时日重要。
李当之心头一动,医者天生的悲悯之心,被这声放下帝王尊严的哀求触动。
他沉默许久,如时间静止一般。
终于,李当之道了一声:“臣必竭尽所能,为陛下稳住龙体。”
曹丕凄然而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多谢……”
李当之抬起头:“陛下不必言谢,救死扶伤本是臣的本分。然若要稳住龙体、延续寿数,陛下需答应臣一件事!”
曹丕激动道:“你说!”
李当之顿了顿,进一步明言:“往后每日需以特制药酒浸泡全身,辅以针石汤药调理,全天皆需专注治疗,半分政事也不能操劳,半点心神也不可外驰,半丝执念也不得留存。否则,纵有仙丹妙药,臣也无力回天。”
曹丕纠结许久,惶然抬起头:“若如此,能让朕多活几年?”
李当之叹了一口气:“臣……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