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走在去临时衙署的路上,步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当然不知道墨居那边此刻已经炸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那四句话正被一个接一个地传抄,也不知道方砚秋亲自吩咐弟子带话、带酒。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多少能猜着一点儿。
嘿嘿。
他自个儿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路边的墙根说话:那四句一甩出去,估计够他们琢磨好些日子的。
至于那个《师说》——我就写一半,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后面那半段我确实也能背,就是不给你们看,急死你们。
他搓了搓手,步伐又快了些:到时候谁先上门来问,我就看谁顺眼再给谁看后半截。方老先生若是亲自来……嗯,那得看带什么礼了。
他盘算着去找沈递蹭顿饭。
巧儿炖的汤也好喝,可中午就回去吃太折腾了……周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反正顺路,去沈递那儿蹭一顿,顺便把师兄交代的事办了。
欧阳羽让他劝劝沈递。
这位五皇子殿下,论年纪其实不算小了,可为人行事总带着几分孩子气——读书坐不住,习武没长性,唯独对两种事情格外上心:一是工部那些营造工匠的活计,二是和珅带他见识过的那些烟花柳巷。
沈递倒不像和珅那般本本册册记录在案,可据欧阳羽说,沈递隔三差五就会找个由头溜出去,有时候是体察民情,有时候是微服访贤,有时候干脆连借口都懒得编,人就不见了。
欧阳羽的原话是:你既然是他师叔,就替我敲打敲打。别让他把身子骨弄坏了。
周桐琢磨着这事儿确实该管。
之前他找了个机会,跟沈递过花柳病的由来和后果。他从症状说到治疗,从治疗说到后遗症,说到沈递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说师叔我懂了懂了才罢休。
自那以后,沈递见他就躲。
但躲是躲不掉的。周桐现在不仅是他师叔,还是工部那边挂了名的督工,过去视察,天经地义。
他走到临时衙署门口,门前两个侍卫正要拦,探了探头,见是他,连忙躬身让开了。
周大人。一个侍卫低声道,殿下正在后堂用茶。
沈递正坐在后堂的椅子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一卷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的脸,眼睛地睁大了。
哎——师叔!你怎么来了?沈递放下茶盏,动作快得差点没放稳,茶水都晃出来半滴。
周桐笑了笑,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两腿一翘:殿下,下官顺路过来看看。城墙那边的活儿进展得不错,赵将军带着人干得热火朝天。
沈递了一声,目光已经开始往旁边飘了:那就好,那就好……
周桐屁股刚坐稳,嘴巴刚要张开——
来人啊!沈递忽然拔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让厨房准备几个菜,今日周大人留下用饭!
随从愣了一下:殿下,您方才不是刚用过……
快去!沈递的声音拔高了些。
随从连忙跑了。
周桐坐在木阶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位五皇子殿下是真的怕自己开口说那些话。
自从上次自己科普了一番花柳病的发病过程和各种症状之后,只要他一说,奉师兄之命前来,沈递看见他就跟看见瘟神似的。
殿下,周桐开口了,下官还没说话呢。
沈递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没了茶碗,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给自己撑底气:小师叔,你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再说那些……那些腌臜的话了。本宫这几日胃口都不太好。
周桐嘴角抽了一下:下官说的是正事。师兄让下官来问问殿下近来的功课……
功课好着呢!
沈递打断了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几日都在工部忙城墙的事,赵将军在那边盯着,本宫每日都去察看进度。真的,不信你问赵将军。
周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殿下,您这是做贼心虚啊。
沈递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在周桐旁边坐下来,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撑着下巴,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几分幽怨:小师叔,你是不知道,本宫这段时间快憋死了。
怎么?
沈递道:父皇三令五申,说成亲之前不准再去那些地方。还派了人盯着本宫,连出门都得报备。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愤懑,小师叔你说说,这叫什么日子?
周桐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下官只能说——恭喜殿下。
沈递差点跳起来:恭喜什么!小师叔你是不知道,等成了亲,那才叫真的不自在。到时候管束比现在还要严,门都不让出了,去哪儿都要跟夫人报备,晚回来半个时辰就得解释半天。那日子过得……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比划着:而且本宫听说,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嫁过来之后管得更紧。她们自小受的教养就是那样的,恨不得把夫君拴在裤腰带上。到时候本宫连去工部都得提前递条子。
周桐听着听着,忽然有些好奇。他偏过头,看着沈递:殿下,您可是皇子啊。您这成了亲之后,连出门都要被管着?
沈递叹了一口气:小师叔你是不知道,师傅——当年是这么跟我说的。
师兄?
沈递点头,学着欧阳羽的语气,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调子:成婚之前呢,为师只问你的课业和品行。旁的不管。可成婚之后,那就不一样了——你有了家室,便有了责任。出入有度,言行有据,那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他学完,恢复了自个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怨:先生那话的意思就是——成婚之前你爱怎么野怎么野,成婚之后你就得收心了。可本宫这才野了几年啊!
周桐咂了咂嘴,点点头:原来师兄还说过这种话。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殿下现在不正是在照着师兄说的——婚前多野野嘛。
沈递白了他一眼:我那是被迫的!是父皇不让我去的!这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小师叔,说实话,本宫有些羡慕你。
周桐一愣:羡慕下官?下官有什么好羡慕的?
沈递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你回了家,虽然怕夫人,可夫人也没把你管得太死。该出门出门,该办事办事。而且你这人吧——
他手指点了点周桐的肩膀:你知道怎么看人眼色。什么时候该哄,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硬气,门儿清。本宫可做不到这些。
周桐听着,嘴角一抽一抽的。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问:殿下,这些话……是不是和大人跟你说的?
沈递一脸无辜:什么叫何大人跟本宫说的?这不都知道吗?你怕夫人的事,长阳城都快传遍了。何大人每次提起你,都要感慨一番,说什么周怀瑾乃我辈楷模,惧内而不失节。小师叔,你确实挺有本事的。
周桐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朝沈递招了招,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过来些。
沈递犹豫了一下,凑近了。
周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推心置腹的表情:殿下,下官跟你说个事。你想想啊——那些楼里的姑娘,你以后就别碰了。她们身子不干净,下官跟你说过的那些病,你都还记得吧?
沈递的脸色白了一下,连忙点头:记得记得,你别说了。
周桐继续道:可结婚就不一样了。洞房花烛夜,那是正正经经的。你想啊——这拔得头筹的感觉,不比你去找那些破鞋强一百倍?那姑娘,从此就是你的形状了。
沈递听完了,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小师叔,你不懂。
周桐愣住了:什么?
沈递叹了一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本宫不喜那样的。
哪样的?
沈递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在找一个不太露骨的说法:就是……头一次的。没经过事的。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本宫觉得——那不行。太麻烦了。要教,要哄,要等她慢慢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坦然的坦诚:本宫喜欢那种……经过事的。知道怎么伺候人,知道怎么让人舒坦。不用教,不用哄,一上来就什么都懂。那多好?
周桐坐在木阶上,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着沈递那张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一句——我操。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可沈递的表情分明是认真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你终于懂了吧的欣慰。
周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家伙的癖好,跟曹操有点像,但性质又不太一样。
一个是人妻,一个是被人用过的——不对,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看着沈递那张无辜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声音微微发颤:殿下……你这话,今天就当没说过。下官今日也没来过。你我各走各路,明日再见就当不认识。
他转身就要走。
沈递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别别别!小师叔,你听我说完!这里头的妙处,你是不懂的!你想想啊——
周桐转过身,双手按住沈递的肩膀,把他摁回了木阶上。他俯下身,凑近了,目光极其认真,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下官今日,必须给您上一课。
沈递看着他那副表情,后背开始发凉。
周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殿下,您知道女的那里面——有些时候会生出什么来吗?
沈递脸色变了变:生……什么?
周桐面不改色:白色的,黏稠的,像米汤又比米汤稠的东西。用手一掐,滋出一泡水来,带着一股酸味。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沈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桐继续道:那东西要是沾在手上,干了之后是硬的,像一层壳。用水洗不掉,得用皂角使劲搓。而且你要是舔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沈递那张已经微微发白的脸,语气更加认真了:
整个舌头都发酸。那种酸,像放了三天的腌菜水,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殿下,您要是真喜欢那种经过事的,您最好先想想——那东西您咽得下去吗?
沈递的脸色已经从白转成了青。
周桐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往下说:而且您知道那地方要是没洗干净,夏天的时候会长什么吗?
……什么?
沈递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就是那种白白胖胖的、一扭一扭的小虫子。长在缝隙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要是您凑近了——闻到的那个味儿,比茅房还冲。下官不骗您。
沈递的脸色已经青中带黑了。他两只手撑在木阶上,像是在稳住自己不要倒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周桐也在继续输出着。
下官在桃城的时候见过一个。那人是个来往的客商,在南边染上的。腿上长满了烂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用刀子刮都刮不干净。那一块块的肉,烂得发黑发臭,抠出来就是一股黄水,还带着血丝。下官当时戴着三层布口罩,人都要被熏晕过去。后来那人的腿就截了。
说完,周桐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刚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启蒙教育:殿下,下官就跟您说这些。您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递坐在木阶上,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的。片刻之后,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周桐的背影喊了一声:小师叔!你站住!
周桐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
沈递追了上去,一张脸青白交加,声音里带着几分崩溃:你把话说清楚!你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编的?
周桐一边走一边道:下官像是会编这种瞎话的人吗?
沈递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绝望了,你上次说的那些也是这样的!什么身上长疮啊流脓啊——结果呢?那是你编的吧?
殿下,周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递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下官上次说的确实是真的。那些症状,你要是去找那些经过事的姑娘,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殿下可以去找太医看看,是不是下官编的。
沈递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腿都软了。他扶着旁边的廊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师叔……你……你别走……你再跟本宫说说清楚……
周桐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殿下,明日见。
别别别!明天也别来!以后都别来了!
周桐推门而出,跨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咧开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街面上的空气,觉得这风都比方才清爽了许多。
纯爱战神,永不为奴。
他哼着小调,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路,朝城墙的方向去了。
只不过我们可怜的周大人不知道,在他拉着小殿下说着那些肮脏话的时候,他们头顶身上也是有几道身影,尤其是听到那些引人入胜的片段,就算再训练有素的暗卫,也听得也都有些发软的那种感觉。
另一边的周桐去赵宇那儿转了一圈,站在城墙上看了看进度。
赵宇正带着一群工匠在灌浆,动作利索,指挥有序,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周桐站在垛口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那边喊了一声:赵叔,干得不错!等完工了,让五殿下给大家发赏钱!
赵宇头也不回,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你又去坑五殿下了?
什么叫坑!那叫合理使用皇室资源!
赵宇没有再理他。
周桐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大家辛苦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就下了城墙,坐上马车,往欧阳府去了。
马车在暮色中穿过长阳城的街巷,停在了欧阳府门口。
周桐刚下车,还没跨进门槛,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
那人见到周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周大人!学生奉方老先生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周桐愣了一下:方老先生?
那弟子直起身,恭敬地道:方老先生说,明日下午,他会亲自登门拜访大人。还请大人留出些时辰。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等了多久了?辛苦了,拿去喝碗茶。
那弟子连忙摆手,两只手叠在身前,退后半步,姿态很是端正:周大人使不得。学生不过是奉师命传话,岂敢收大人的赏赐。况且大人在城南修路、在城墙督工,为民操劳,学生深受感佩,这银子实在不敢收。
周桐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一样。你传话是你的事儿,我在城南修路是我自个儿的事儿。再说了——你在这老槐树底下站了多久了?腿不酸?
那弟子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周桐已经转过身,朝门里走去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回去跟方老先生说,下官明日扫榻以待。
那弟子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碎银子,看着周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愣了好一会儿。
周桐走进了欧阳府,穿过前院,穿过那道熟悉的长廊,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站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露出一个藏不住的笑。
然后他自己跟自己说话,声音不大:《师说》写一半,留一半。这叫技术。等明天方老先生来了,我再把后半段拿出来,那才叫有面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确实能背。就是不给——这不是拿乔,这叫——保留悬念。
他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觉得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