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刚亮透,周桐已经收拾利索了。
他站在欧阳府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短袍,袖口扎紧了,腰间的带子也系得板板正正,整个人看着比往日干练了不少。他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朱军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自己站着等。
周桐头也不回:嗯。今儿不一样。
老王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笑眯眯地:少爷,您今儿个可是头一回没让人来催啊。
周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接话。他心里头敞亮着呢——昨儿和沈太白那番话,已经把底交给他了。
暗卫听见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他若再不表现表现,往后和珅那边他连话都接不上。
他清了清嗓子,又转向老王:老王,我不在的时候,府里头碗筷该烫还是得烫。吃完饭了,搁通风处晾干了再收。
老王把扫帚往地上一拄,啧啧了两声:少爷,您这些话啊,老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您放心,您不在的时候,老奴自个儿也干净着呢。
他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在外头吃几顿饭?在这儿交代老奴这些,不如交代交代外头的馆子。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也对。
他正要说那我在外头也记着回来吃,余光里便看见巷口转出一辆马车。青幔,朴素,车夫稳稳地控着缰绳。
来了来了。
周桐朝朱军和老王摆了摆手,便自个儿往前迎了几步。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帘还没动,周桐已经踩着车凳上去了。他掀帘子的时候动作快,帘角掀得高,带进了一股清晨的凉风。
和珅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眼皮阖着,两手搭在膝上,姿态很是闲适。
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只手已经往腰间摸去,身子微微侧倾,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周桐太熟悉那个动作了。
以前在桃城和大虎他们几个人切磋的时候,那三胖子要丢暗器,就是这动作。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往下一蹲:和大人!自己人自己人!
和珅那手已经摸到腰侧的暗袋边缘了,听见声音才停住。
他眯着眼看了周桐片刻,然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本官还以为来了什么人。
周桐蹲在他面前的矮几旁边,抬头冲他笑了笑,然后翻身上了座位,规规矩矩地在对面坐了下来:下官这不是怕您久等嘛。
嗯,没错,也怕你这死胖子扎我。
和珅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周怀瑾,你今儿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往常你都是踩着时辰到,还得本官等你半盏茶。今儿你倒先到了。他顿了顿,你莫不是惹了什么祸事?牵连到本官的那种?
周桐心虚地把脸转向窗户。
和珅一看他这副模样,身子直接侧过来了,语气沉了几分:你到底惹了什么事?本官好好的休沐日被你搅了,周怀瑾,你得老实交代。
周桐盯着窗外,声音越来越虚:……就跟皇室的人说了些话。
你骂陛下?
没有没有!周桐连忙摆手,就是……嗯……跟五殿下说了一些……关于寻花问柳的事。
和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被暗卫听到了。一字不落。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语气平静得不像他:你那些话,本官方才也听你讲了。下回,你少与皇家子弟说这些。尤其小五那种嘴上没把门的。
下官知错了。
周桐低着头,语气诚恳,而且下官觉得……这事的源头,还是和大人您。
放屁。怎么又关本官事情了?
您想啊,若不是您平日带五殿下见那些世面,他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下官也就无需劝他,不劝他也就不会说那些话,不说那些话,暗卫也就听不着,暗卫听不着,陛下也就不会震怒,陛下不震怒,您我也不用来城北。
周桐说完,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这番话盖章。
和珅被他这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主要是这小子说的好像还挺是那么一回道理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歪理。
周桐又凑近了些:和大人,下官当时也是不得已。您想想,五殿下那性子,若是温言细语地劝,他听得进去么?下官只能下猛药。虽然话糙了些,但理不糙。
和珅眉头跳了一下:你管那叫理?
周桐点头:怎么不叫理?花柳病这东西,下官最有发言权。桃城那地方虽比不上长阳繁华,但那方面的门道,下官门儿清。
他把身子往和珅那边倾了倾:您想啊,那些地方,人来人往的,今儿这个明儿那个的。就算姑娘们自己干净,可那些客人呢?万一哪个身上带了东西,一传十十传百的,谁能担保?再说了,那些姑娘们忙活一天,床单未必能及时换洗,身上就算洗了,里面呢?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落在和珅身上,语气又认真了几分:有些从南边来的客商,腿上长疮,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照样往那种地方跑。涂些香粉遮一遮味儿,姑娘们也分辨不出。可那东西沾上了,就扎根了。
和珅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下官亲眼见过一个——大腿上烂了一大片,脓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他自个儿还觉得没事,说抹点草药就能好。可那东西哪是草药能治的?烂到根子了,挖都挖不干净。
和珅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下官劝五殿下,一是为他好,二是……
周桐略略一顿,男子汉大丈夫,若连自个儿的下半身都管不住,日后如何在朝堂上立足?他把语调放回平常,和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和珅坐在对面,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那一眼很轻,飞快地又收了回来。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朝车帘外喊了一声:刘四!
老爷?
回府!赶紧回府!
周桐愣了一下:和大人,城北那边——
去什么城北!和珅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本官的下半身才最重要!
周桐反应极快,整个人往角落里缩了缩,下意识地跟和珅拉开了安全距离。
和珅气得嘴角微微抽动,但最终只是抬手指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这张嘴……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顿了顿,又重重补了一句:洗!本官回去就用草药好好洗!桑叶、白芷、苦参,都是除秽的,本官那儿都有!你以为本官跟你似的?
周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讲究。那……城北那边?
明日再去!
和珅往车壁上一靠,闭着眼睛,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画面赶走,本官今日什么也不想干了。回府。
马车在街口掉了个头,车轮碾过青石板,朝来路驶去。周桐缩在角落里,看着对面闭着眼、眉头紧锁的和珅,老实了。
马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和珅忽然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周怀瑾。
下官在。
你往后,离五殿下远些。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再远些。
和珅又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本官当真是……倒了大霉,才摊上你这么个同僚。
周桐没敢接话。马车拐过街角,朝和府的方向驶去,晨光从车帘缝里透进来,照在矮桌上那碟没动的点心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