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
和珅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然后地站起来,绕过矮案就要往周桐那边扑。
周怀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本官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敢再靠近我女儿半步,你就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周桐反应极快,抄起手边那本账册往脸前一挡:和大人!冤枉啊!下官哪儿敢啊!是您家千金自己过来送点心的!下官连门都没出!
你少跟本官扯这些!和珅隔着那本账册指着他,你祸害外头的姑娘本官不管,但你若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
和大人,周桐从账册后面探出半张脸来,语气诚恳得很,您在外头祸害的姑娘也不少,下官可曾说过半句?
那能一样吗!和珅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本官那些都是你情我愿,本官给银子,她们出力气,两不相欠!
周桐嘟囔了一句:那下官这边也是可以的,只不过还没给银子……和大人若要,下官也能给。
和珅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他伸手就要去掐周桐的脖子,周桐赶紧缩着脖子往后躲,手里的账册已经挡不住了。错了错了!下官错了!他一边躲一边喊,和大人!你看这个!这账册上有错处!你先看看!
和珅的手已经掐上去了,嘴里还在骂:管你什么账册!本官今日先把你小子收拾了再说!
周桐被他掐得头晃来晃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松手松手!喘不过气了!和大人!咳——下官——下官还有用!
和珅掐了一会儿才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周桐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咳嗽,自己也在矮案边坐下来喘气。他喘了两口气,觉得嗓子干得发紧,朝外头喊了一声:刘四!上茶!
刘四在外头应了一声。
和珅缓过劲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他随手翻了一页,正要合上,忽然瞥见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页三,行十二,漏记脚钱十二两。
他又翻了一页,页边又有一行:页七,行十八,多计木炭损耗,应减三两。
再翻一页:页十二,行五,总数合计有误,差十七两。
每一条都在该页的对应行数旁标了一笔,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和珅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前面,看见页角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他看不懂,但那些符号旁边也用细字标了注解。
这些鬼画符是你画的?
周桐还蹲在地上揉脖子,声音闷闷的:那是下官自个儿算数的法子。看得快些。
和珅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算盘,拨了几下,又翻回那几页看了看,手里的算珠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
然后他停下了。
他看着手里的算盘,又看了看桌面上的账册,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蹲在墙角的周桐:这些……都是你算出来的?
周桐扶着椅子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声音还有几分发哑:下官好歹也是一县之令。桃城虽小,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账册这种东西,下官还是看得明白的。
和珅又低头翻了翻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思:你算得倒是快。
周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和大人若不放心,可以考考下官。
和珅想了想,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朝周桐那边推过去:这是前些日子城南工料调拨的数目——原本要运一百二十车煤到城东,每车……
他话还没说完,周桐已经扫了一眼那张纸,脱口道:一百二十车,每车二十三筐,总计两千七百六十筐。其中碎煤三成,约八百二十八筐,整煤七成,约一千九百三十二筐。碎煤每筐计价——
和珅伸手打断了他:等等。你都没拨算盘,怎么算出来的?
周桐看了一眼那张纸:和大人写的数字清楚,一目了然。
和珅不信邪,又提笔写了一道:今有鸡兔同笼,上数三十五头,下数九十四足——
鸡二十三,兔十二。周桐直接答道。
和珅抬头看着他:你知道答案?
周桐把那张纸拿过来,又拿了一张空白的铺在旁边,提笔画了两个圈:和大人,你听我说。假设这笼子里全都是鸡,那三十五头就应有七十足。可实际有九十四足,多出来的二十四足,就是兔子比鸡多出来的那两条腿。一只兔子多两条腿,二十四除以二,便是十二只兔,剩下二十三只鸡。
他放下笔,看着和珅:就这么简单。
和珅看着那纸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圈,又看了看周桐,沉默了。
就这么简单?他重复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
和珅把那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往桌上一拍,声音忽然拔高了:这个法子妙啊!
周桐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和大人您小点声。
本官入户部这些年,看过的账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没人教过本官这个法子?和珅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道理,拍着桌面道,你方才说这法子桃城人人都懂?
周桐点头:差不多吧。小孩都会。
和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放下纸,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周怀瑾。
下官在。
你在这儿等着。
和大人要去哪儿?
和珅已经起身往外走了,边走边系腰带:入宫。本官这就去和陛下说,你周怀瑾还有这等本事。
周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步追上去,挡在门口:别别别!和大人!下官就是瞎说的!您别当真!
和珅绕过他,头也不回:这事定了。你小子有这本事,不为陛下分忧,你枉为臣子。
那下官马上就去辞官!周桐在后面喊,去户部天天对着那些账册,谁受得了!
和珅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指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火气:你以为本官喜欢?你以为本官喜欢在户部天天看那些账册?你知道本官每天要看多少本?你知道本官有多累?
周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累归累,该贪的不还是……
你再说一遍?!和珅的声音拔高了,袖子都撸起来了,本官从见你第一面起,你就天天说本官贪钱贪钱贪钱!你来我府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看到什么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官贪钱了?
他说一句往前迈一步,周桐就往后退一步。和珅的巴掌已经举起来了,随着嘴里两个字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周桐肩上,胳膊上——贪!贪!贪!你再说一个贪字试试?
周桐被他拍得连连缩肩,嘴里还在喊:下官错了!错了!
你天天往本官身上泼脏水!连陛下都开始查本官的账了!本官贪那些钱有什么用?嗯?有钱去和那些姑娘先生们讨论讨论人生道理不好吗?本官把脖子伸过去给陛下砍吗?
和珅拍完最后一巴掌,往后退了一步,喘着气,本官就这么说了——你若是再敢说一个字,本官今天就把你打出这个门!
周桐揉着肩膀,梗着脖子,小声回了一句:那你也别把我弄去户部……你把我弄去户部,我天天坐你旁边,天天说。我看暗卫管不管!
和珅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一甩袖子:刘四!
刘四在门外应了一声:老爷?
和珅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把本官的鞭子拿来!今日本官不把你小子打出个好歹来,本官这姓就倒着写!
等等!和大人!那账册——
账你个头!本官才洗的澡,今儿就是再洗一回,也得先把你收拾了!
周桐已经转身往桌子那边躲了。和珅大步追过去,袖子甩得呼呼带风。
屋外刘四探头看了看里面的情形,又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片刻之后,他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朝书房方向走去,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追逐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气喘吁吁地靠在了椅子上。
只不过一个靠在左边墙根下的圈椅里,一个缩在右边窗台旁的矮凳上,中间隔着整间屋子——只要和珅稍微动一下身子,周桐就立马挪一下位置,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
和珅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叹气:本官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遇到你这个畜生。
周桐缩在矮凳上,小声嘀咕:下官也不知道积了什么德……头一回见面就没好事。
这话该本官说吧!
和珅放下茶盏,指着他,头一回见面,本官就被四公主训了一顿。本官第一次去桃城抚恤慰问,你就给本官整那么一出!
周桐耸了耸肩:那不是您自己大张旗鼓地对四公主说的么?跟下官有什么关系?下官当时不过是个连文书都不如的小小边军。
和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又放下了。他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放平了些: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户部,你去不去?
不去。周桐答得干脆利落,打死都不去。谁去户部谁去,下官反正不去。
和珅一声,脏话都差点飚出来了。
周桐直接把耳朵捂住了:不听不听不听。下官说了,打死也不去。
和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本官就是纳了闷了——你这么一个畜生,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周桐把耳朵放下来,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九年义务教育。
和珅一愣:什么玩意儿?
周桐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把脸撇向一边,不看他。
和珅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罢了罢了。你墨居写的那几篇文章,本官都看了。那四句……倒确实像是你的口气。
周桐把头转了回来。
和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叶子上,像在想什么:尤其是那句为生民立命,你倒是真敢写。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读书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说什么寒门学子,什么唯才是举——能读得起书的,哪个是真正的寒门?墨居的门槛看着低,可里头那些学子,哪一个家里没几亩田、没几间铺子?
他顿了顿,轻轻嗤了一声:说到底,本官是看不上那些玩意儿的。
周桐点了点头:是啊。在桃城的时候,下官原本也想办个义学,教全城的百姓识字。但后来想想,还是只设了名额。
和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为何?依你的性子,应该有法子去做才是。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因为大家都读了书,就不听话了。
和珅微微眯起了眼。
周桐继续道:下官让百姓去犁地,他就去犁地。下官让匠人去做工,他就去做工。他没读过书,不会多想,他只知道这是规矩——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可若是读了书,他就开始想了:为什么要犁地?凭什么别人不用犁?他犁的这块地,最后归谁?
他顿了顿:当兵的也是。若都识了字,有了自个儿的想法,军令下来了,他就要先想一遍这个令合不合理。这仗该不该打,这命该不该拼。可若是不识字,他只会觉得——军令就是军令,服从就是了。
和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周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下官只让一部分人去读。够用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和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啊。
周桐靠在那儿像是在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现实就是现实。谈什么理想、主义——什么年代,就该干什么年代的事。
王莽当年不也是想得好好的么?可他那些东西,落在地上就碎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不对,是时候不对。
和珅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带着几分你小子倒是能说出点东西来的意味: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周桐想了想,认真道:看书看的。
什么书?
……杂书。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了些。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一截,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铺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