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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九章

“有道理,只能让春婵去,”额娘不假思索就应了声,旋即又轻声道:“好了好了,澜翠该进来了,不要再纠结了。”

几乎是话音未落,澜翠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快步走了进来。春婵起身往外行,嬿婉追过去迅疾地扯起自己搁在坐榻上的一件翻毛斗篷,披在春婵肩上替她系好了扣子。

“快回去吧,照顾好您额娘。”春婵拂了拂手,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太医院。

说来也巧,春婵从宫道上一路行进,刚好赶上了散宴后四处幽幽踱步以求避开巡夜宫人的进忠。进忠一眼瞅见她的背影后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追上去。

“进忠公公?”春婵被他轻拍肩膀后骇了一跳,转过头后却登时惊喜交加。

“你去做什么?嬿婉和她额娘怎么样了?”自己似在质问一般,但他半分都掩不住喷薄欲出的忧思焦急,口中也没了遮拦。

“我去太医院寻太医要一点止血止痛的药,主子还是不舒服,又开始下红不止了。嬿婉都快急疯了,你快到永寿宫去陪陪她。”不光是进忠如此,春婵也无所顾忌了,张口就直白地说道。

“你要去请太医,我怎么能贸然再进永寿宫?还是罢了,你回去时与她说一声…不,我现在去和她说一声,说完我就回他坦。”心头的预感成真了,他就知道慈文的状况不妙,他本能地咬牙顿足,一时间思绪乱作一团。

“不是,你听我说…”春婵一把将他的胳膊拽住,他被迫停下脚步,只闻春婵焦急道:“保春把金锭子给你了吧?嬿婉自主子小产起就心神不宁,惊惧到了极点。太医走后她撑了小半日谈笑如常,但我觉着其实她的精神已经不大好了。你务必赶紧到永寿宫去陪她,能陪多久是多久。我们已经商讨过了,暂且不把太医请回来,只让抓药,让主子先吃着。到时实在不成我再跑一趟喊太医过来,那你就只能走了。”

“金锭给了,我拿去还她。”春婵条理还算清晰地叙说了这么多,他脑中却越发地紊乱不堪,似有人在以木杵和石臼在其间捣制浆糊。他摸出揣在袖口中的金锭在春婵眼前一晃,当下口中能清楚应出的,唯独仅有这么一句了。

“不对,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延误了她额娘的诊治?她额娘身上的病痛最要紧,我不如先去和嬿婉说一声,回他坦一个时辰,而后再度赶往永寿宫来。”春婵正欲离去,他又猛地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提出了心急忙慌下的谋划。

“不行的,不说你能不能掐得准太医当真离开永寿宫的时刻,就光说你这不止一趟的来回,无形中就增大了不少被人发现的几率。”春婵拼命摇首,眼见进忠还试图劝说自己,她愤然咬牙道:“你就听我的劝吧,不要再生祸端了行不行?这已经是我、嬿婉及主子共同商定的最优解了,你再节外生枝没事找事我和你没完!”

“要不是想着嬿婉没了你会有多绝望,我才懒得管你死不死、怎么死、在哪死、死几回!”连珠炮似的,春婵再一次把她的真心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但落在他心间却如零散跃然的火星子般炽灼又暖热。

“是是是,我…”“你都叫我‘春嬷嬷’了,听嬷嬷的话!”他的应声淹没在了春婵气急败坏的斥责中,他忙不迭重新颔首道:“是,我这就去,你也谨慎些。”

被春婵一通叱骂但自己心悦诚服、甚至眼眶微微发烫的情景是自己从前全然不曾设想过的,他回首又望了一眼春婵飞速跑去的模糊背影,唇角真正泛出了感激的粲然笑意。

阑夜将他的踪迹隐入一团玄墨色中,他步履匆匆,不消片刻就已赶至了永寿宫。轻轻推开殿门入内,等候他的唯有了了几点曳烛荧煌。

无人留在堂内,除此以外便是一片清冷的岑寂了。他踌躇着自己是否该贸然去叩响慈文的房门,但脚步已下意识地迈向了嬿婉那间卧房。

门是虚掩的,一眼望去,自然空无一人,尽然如他所料。然而就在他驻足的那一刹那,慈文的卧房门打开了,嬿婉疾步向他行来。

“你这下贱奴才,鬼鬼祟祟地过来做什么?”一声熟悉的责骂劈头盖脸地甩向他。他侧首一瞧,嬿婉清瘦的面容映在昏黄的光影中,略有几分风鬟雾鬓的憔悴之态,但少顷便瘦靥含颦地对他露出一双浅浅梨涡展露笑颜。

他下意识地与她相视而笑,像终于觅得了主人的小狗一般迫不及待地凑上前紧紧盯着她不放。

她的衣衫蓬乱,前襟的盘扣也略有些松散,这些大抵都是她无意再去留心的细节了。他微微蹲下身子作出奴才的样子帮她逐个扣齐整,而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锭,乖巧而恭敬地递给她道:“下贱奴才来寻嬿婉狎昵,顺便把这份赏赐完璧归赵。”

“又来这一出了,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儿,本宫真恶心你。”她轻哼一声,一把将金锭抢下捞在了手心里,又迅疾地偏过面孔以另一只手胡乱地匀一匀脸。

清寥的望舒光晕镀于她的容颜,衬得她越发似月下的一株不堪磨砺的瘦竹。

这番揶揄的确是由她起的头,他却怎么也不敢再继续这一段自己强作出的戏谑,因为他无论从何角度去琢磨,她都是在以等闲视之的惬心掩饰犹如惊弓之鸟般的慌怯。

且分明双方都知对方的心中所想,但话到嘴边都成了讷口的沉默。

少顷,他敛去自己浮在面容上的喜色,鼓足勇气正欲委婉问她额娘现如今状态如何、自己是否可探视时,她就先一步低声开了口:“进忠,这金锭是我当时没办法的办法,给就给出去了,权当做让他们替额娘美言的酬劳,你横竖别再为这桩事忧虑…”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忙不迭摇首,迎着她郁陶惘惘的目光认真道:“你额娘的身子如何?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与我说。对了,我方才和春婵碰过面了,我知道她正往太医院去,不多久就该…”

卧房内传来的脚步声使他下意识地噤了声。但他俩原本的交谈声就轻至几不可察的程度,所以正踱步往外行的澜翠其实只是担心嬿婉不声不响出卧房片刻仍旧未归是遇着了什么事,而不是当真发现了他的登门。

嬿婉见得他的异色,当即回首张望,少顷便与略显慌乱的澜翠四目相对上了。

这是难得一次澜翠没有直面碰上自己与嬿婉沉浸在宠妃与奴才的角色演绎中乐得忘我的状态,但他也了无打趣的念头,只抬眸不卑不亢地说了句:“是澜翠啊,你也辛苦了。”

澜翠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嗫嚅得说不出话来,想问又无从问起。

自己与进忠相隔一步之遥,但被澜翠见到的这一瞬是毫无亲密举止的。她内心挣扎了须臾,最终还是先前的念头险胜。

少让一位密友确知自己与他之间的情深意笃也是好的,她实在不愿再添一人往后为自己被迫戛然而止的韶光初恋而难过。

罢了,就这样似是而非吧。她保持一副端美而宁和的容状,波澜不惊地对澜翠道:“皇阿玛派进忠公公来探视额娘了,咱们引进忠公公进屋吧。”

闻嬿婉如此一言,他便知晓她的用意了。他一壁应声,一壁跟随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地往慈文的卧房行。

纵然是心中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得慈文皓面无华、苍白得近乎令人发怵的容状时,他还是本能地心头一紧。

比之上回所见又清减了太多,他甚至都不忍再去细观了,蹲身行了一礼后,他带着五分仓惶和五分局促缩立在了角落。

“公公搬个小凳坐着吧,整日侍奉皇上也不容易。”慈文的声音飘渺得像山林间的薄雾,他连连答应下,正准备去寻凳,一侧首只见嬿婉已帮他拎来了一张杌子。

她甚至还故作满不在乎地把搁在地上的杌子朝他轻踢了一脚,他连忙恭顺地俯身调整好杌子的方向,坐至离慈文的床榻稍远几步的位置,给她和澜翠留下足够的空间。

“澜翠,待春婵回来了,你就回房歇息吧,昨日你本就守了额娘一夜,若再熬一宿,明日怕是身子要垮了。”她本以为澜翠可能会不同意,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澜翠颦滞着目光稍作思量,竟一口答允了。

月色如练,自窗棂间幽然漫淌进来,与小烛上的爝火微光混杂在一处,凝敛成了一幕邃寂的静景。在春婵到来之前,屋内围坐在慈文床榻边的三人茫昧地就谁也不曾言语了,唯有渺远处偶有传来的微弱几声巡夜宫人发出的响动。

春婵喘着粗气奔至殿外的时候,仍旧无人一惊一乍,但不约而同的是他们三人几乎在同一霎间迈起的脚步。

澜翠是最先放弃的,她沉默着望了一眼视线近乎聚焦在嬿婉身上的进忠,然后沉默着坐回了主子跟前。

“嗯…公主和进忠公公一道去迎接春婵了。”她无话寻话般地嘀咕了一句,顺势转睛一觑主子的面色。

“甚好。”慈文露出一点笑容,对她轻声道。

主子都无所谓了,自己还是得看开些才好。澜翠默默地思忖着,但回想方才进忠小心翼翼地守候、且始终关注着主子面色容状的样子,无端地有了一道兴许颇为荒谬的念头——连进忠对主子的感情都比皇上对主子的感情深重得多,尽管这分毫不与男女间的眷恋沾边。

进忠至多是因为垂涎公主的缘故,才多对主子予以了一份青眼而已,可他都能做到这般,皇上怎就如此凉薄。且她实在有种强烈的预感,进忠不论是不是被皇上差遣而来,都会在永寿宫内守到将近天明。

“冻着了吧?睫毛都结了霜了。”出了卧房才发觉殿外又飘起了小雪,嬿婉疾步上前接下春婵怀抱的一纸包草药,当然也就自然而然地触碰到了其冰坨般的双手,连带着腕子和小臂都是无一丝热意的冰杆。

“呀,这么冷!”她心头一惊,搁完药包当即把春婵冻得青红的手握在掌心,转首吩咐道:“进忠,把茶几上的黄铜手炉添好炭递过来,再把额娘的药拿去煎上。”

而这一刻,他正拾起了落在椅背上的一条绒毯,刚要拿去给春婵裹上,冷不丁就被嬿婉另外安排了差事。

他抱着那条毯子,略有些不知所措地一讪,嬿婉旋即反应过来道:“绒毯也要,快给我。”

他得了令,紧赶慢赶地冲过来双手呈上。嬿婉见他连给春婵围条驱寒毯都一心想要避嫌,一时间不禁有些又好气又好笑,上手轻轻一下拂在他面颊边,顺势又立马接过春婵解下的沾了雪珠的斗篷与他手上的毯子三下五除二做了交换。

“把斗篷抖一抖,然后去煎药。”看来是省去了一个取手炉的指示,他眼望着嬿婉把绒毯给春婵层层围裹上,遂连连应声跑到门外抖雪珠子去了。

自己和他当真有几分夫妇齐心操持家务的架势了,只是有点儿在辈分上强占春婵便宜的意思,她掩口悄悄一哂,自己迈步去给手炉加炭块儿。

“不至于不至于,我自己来,怎能让您伺候我…”一直左顾右盼着观察他俩举止动作的春婵如梦方醒,微红了面孔心急忙慌地去抢这桩活计。

“抢什么呢,我来就成了!”不曾想进忠的手脚更快,撂下抖完雪的斗篷就扑过来,以炭筴从铜盆中夹了小炭条稳稳当当地置入被春婵抱起嬿婉打开的手炉里。

“快去煎额娘的药,别杵在我们跟前晃晃悠悠的,像个什么似的…”思忖着春婵裹着大毯揣着手炉总该暖和了,嬿婉不慌不忙地等他将炭筴物归原位,这才戳着他的胳膊笑嗔他。

“我知道,我像条狗,狗得去替主人的额娘办差事了。”他毫无谐谑之态,一本正经地边说边去取药包,逗得连春婵都咧了嘴。

“这药太医说要煎多少,怎么煎,春婵快与他说说。”虽然言辞上是指使进忠去,但嬿婉还是与他一道把药包拆开,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对春婵道。

“我去太医院时只剩两名留守值夜的吏目医士了,其中一位恰好是一开始给主子搭脉的吏目,对了,他姓郑。郑吏目很同情主子,但他也说小产后几日内的腹痛是难以缓解的,而且不能一味止血让腹内淤堵,还是得让主子把体内的污秽都排出来才能大好。他给抓的这包药是对症的益母草、当归、五灵脂、蒲黄,但他也说自己就只懂这些常见的了,其他的他不敢多给,怕反倒吃出了事。他分了二十小包,每一包煎两刻钟,原则上是早中晚膳后服用,但若主子不适得厉害,也可加量。”

“那我先去把药煎上…你和春婵回房去吧,一会儿煎好了我直接端进来。”他闻此拎了其中一包就往小厨房走,眼瞅着嬿婉亦步亦趋地跟随自己,他连忙说道。

她略犹豫了一瞬,旋即想到额娘在房内忍受身子的苦楚,而澜翠大抵又困顿欲眠,自己不能再因进忠而耽搁了。

“行,你仔细着点儿哈,”他以为嬿婉是怕自己忙中出错,正要笑言一句绝不会,她就又殷切地叮咛道:“别烫伤了手,那可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