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三百零四章

这一法子听似容易,实操起来不知有多艰难,且还涉及寻医和传话甚至带生人入宫的无限风险,嬿婉咬着下唇,终是决绝地否决了。

又安慰了春婵片刻,澜翠已在门外不放心地唤她们了,嬿婉强撑着露出眉开眼笑的神色,挽着春婵若无其事地出去。

不知进忠使了什么迂回的说辞,每回跟随皇阿玛进永寿宫的不是保春就是喜禄。用过晚膳,皇阿玛遛弯顺路来她们宫里停留了一刻多钟,赐了额娘一些银两,侍奉其后的又是她最厌烦的保春。

这一回,保春除了刚进门时的请安外,半个字都没有与她多说。但那一双隐没在昏黄色烛灯光线下的狭长眼若有若无地瞥得她浑身不适,一股难以言说的滑腻阴湿感几乎直冲入她的口鼻,叫她又暴躁,又无比地想要溃逃。

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皇阿玛走后她回到房内,回想起保春临走前对自己那恭敬的一打千儿,莫名地感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萦绕在她的心间久久不散。

难不成保春是在向自己示意此番将皇阿玛请来是自己的功劳,她蓦地产生了这一道念头。

也是,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毕竟自己的确给了他们四位一人一锭金子,保春理论上也是有可能帮助自己的。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很感激保春将皇阿玛带来,毕竟她们收获了皇阿玛赏下的银钱,算是多添了一份想要的回报。但不知怎的,她同时又很惧怕保春望向自己的眼神,总觉得那一道眼神昭示着自己往后会与保春含带一条扯不断的联系。

哪怕是金钱往来她都觉得恶心,自己怎么能有求于一个身份低微的太监,还叫他看见了自己在皇阿玛面前故作哭天抢地的卑屈状。

炽烈的怒火绞缠着憎恶在她心腔之间蔓延,但她早已体力不支,喘息着倒在床榻上,只觉黝黑的夜色席卷着无数恼人的星辰压得她一阵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且眼前似乎又有了凌霄花枯枝的重影。

这一次她落入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皇贵妃时期,但这于她而言也并没有什么格外可喜的。她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旁观了由王八擢升的众多与自己不睦的嫔妃的晋封礼,接着便百无聊赖地呆坐在了永寿宫里。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他这时大概是已经不在了吧。她对着铜镜鉴看自己饱经风霜的面孔,内心却格外地平静,连一头碰死回到现实的欲念都没有了。

有些困倦,她不知不觉就趴在了桌案上,闭上双目做起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梦中梦。

旗头边的一支金簪怎么也戴不正,口干舌燥想喝些红枣燕窝汤,偏生这一屋子奴婢奴才都不懂得自己的心意,真叫人怄火。回首顾看一圈,她怨恼地将手中的玉梳一掷,忽而闻得殿外有人通传御前有一批赏赐分发至永寿宫了。

“进忠啊。”她下意识地就蹙眉唤了一声,可走上前的是另一个脸生的太监,角落里的宫人都以一种说不上来的讶异眼神惊望着自己。

真好,这个总爱占自己便宜的邪祟太监早已死透了。不仅大仇得报,且再也不必忧惧自己的把柄被他捏在手中任他要挟,再也不必望得他的面孔就想起自己被迫对他谄媚讨好的曾经,再也不必忍受他黏腻湿滑的眼神和无时无刻不试图抚弄自己肌理的那双淫贱的手。

她骄矜地扬起唇角,目中跃动的尽是对登位后座的熊熊野心和挣脱掣肘的无尽狂欢。

不对,“进忠”分明是自己额驸的名讳,自己这是疯了么,把他当作保春一般憎恨…也不对,保春再如何不着调,也分明不曾有过这类下贱行径,自己是指桑骂槐拿额驸当他家那口心爱的大肥彘了。都怪自己,上回非要逞一句嘴快,说要将额驸以擀面杖捅进猪圈呢。她霍然惊醒,旋即拍案大笑。

“进忠啊进忠,待你来了永寿宫,我真得狠狠揍你两顿了,第一顿以消收拾不了保春叫他来我这儿撒野的怨,第二顿以报拴不住内务府那头肥腻流油的财兄叫他在我梦里顶了你的位的仇。”

笑着笑着,她隐隐觉着不对,扑到铜镜跟前一眼就瞅得了自己半老的容颜,但她仍旧没能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而下一瞬,她又旋身往后一窥,见得众宫女面面相觑,唯一的熟面孔春婵战战兢兢地走上前道:“主儿,进忠公公的尸身已依您的吩咐埋在凌霄花下做花肥了呀,您…您这是见着了幻象么?”

进忠死了?她脑中紧绷着的弦霎时迸断得四分五裂,腿脚一软,她无助地瘫坐在了地上,又在一片昏天暗地间竭力挣扎着向春婵膝行。

“你说什么?进忠的尸身?他死了?他怎么会死呢?”她想起身,却怎么也站不住,只好抱着春婵的双腿语无伦次地嘶哑叫嚷着嚎啕大哭。

“主儿?您别吓奴婢呀,那日明明是您说您最恶心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他死!”春婵的嘴一开一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令她如坠冰窖的词句。

她细细地盯视了一瞬春婵僵直的眼瞳,骇得将其一把撂倒,嘶叫道:“你不是春婵!你到底是谁?我的春婵哪去了?”

真正的春婵也死了么?她跌跌撞撞地往殿外冲撞,下意识地高呼:“额娘!澜翠!你们在哪?”

来来往往的其他宫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像漩入了既无止境也无出口的迷宫一般,丝毫觉察不出异样。

这里的春婵在后头追逐她,她愈发心如擂鼓腿如灌铅,因而绝望地发现怎么也避不开她。

“主儿,您额娘死了,澜翠也死了,您都不记得了吗?”霹雳雷惊般的言辞在她身后炸响,她哀鸣一声,转身狂乱地扑打春婵:“闭嘴!闭嘴!你给我滚!”

横刺里窜出了另一道她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认出是王蟾无疑。

“王蟾,进忠呢?”她甩开春婵,像捞着了救命稻草般紧握住王蟾的胳膊厉声问道。

王蟾瞪大瞳孔,翕动着嘴唇发出了破碎的尖叫声:“主儿,进忠公公死了啊!奴才不敢了!奴才不敢了!主儿饶命——”

牛头不对马嘴,自家额驸的好蟾兄分明还在御膳房里当杂役,怎就到了永寿宫里呢?这一瞬她才豁然发现了巨大的破绽,也正因如此,俄顷间她面前的整座世界就开始土崩瓦解。

自己定是在现实的卧房里做梦,她眼望着虚假的春婵和王蟾裂变成了扭曲的碎末,猝然又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皇阿玛和保春到底有没有离开,她竟已记不清楚了,若他们留宫的话,自己在睡梦中不止一次疾呼了进忠的名字可怎么办?头昏脑胀分不清虚实,这才分明是要置额驸于死地了!

她在一片虚无之中癫狂地挣扎着,可还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一大丛枯败而干瘪的凌霄花拔地而起,突兀地伫立在她的眼前。她转身而逃的那一瞬间双脚被破土而出的根须死死地缠裹住,紧接着就被拖入了充斥着污浊腐朽气息的地下。

一具身着蟒袍的腐尸横亘在她脚边,面部皮肤像泡胀的青纸般黏腻牵连,腐水一直漫淌至她目光可及的无尽远处。一双辨不出原样的眼窝深深凹陷,而全然浑浊干瘪的眼球化作了两枚毫无血色的青黑色硬块,空洞地盯视着她,似已早无生气,又似还凝着最后一缕未散的牵念。

这身衣褂她绝不会认错的。没有惊呼,没有哀叫,更没有哭天抢地怨天尤人,她沉默地俯下身去,把他溃烂稀软淋漓着腐水的尸身抱在怀里,目光从他那张她不忍注视的面孔上移开,怔怔地低语:“活额驸我带不走,死去多时的额驸我总得捎上呀,乖,咱们回家去吧。”

虽然没有人直言告诉她进忠就是她亲手杀死的,但从幻境中春婵和王蟾的反应来看,已无第二种她能够暂且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了。

脑中构筑起的迤逦琼阁如海市蜃楼般轰然崩塌,自己与他之间隐隐存在的那片隔膜怎会是血海深仇?一切都远超她的设想,她无法以任何一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且拖着他沉重的尸身,她也无任何可去之处。

入目的是一片腥臭的污泞,她像是与他一同被困缚在了无边无垠的凌霄花根须下,渐渐衰败,渐渐腐烂成泥。

“嬿婉,嬿婉?”不多久,她被手持擀面杖赤红着眼睛、终于候到她略微平静一刻的春婵摇醒了过来。

床铺上各色与他相关的物件依旧零散地摆放着,将她的身躯环绕其间。

“你拿这个做什么?想打我?”半晌近乎死寂的默然无言后,她呆望着眼泪汩汩外溢的春婵,终于勉强地笑了笑,一句戏谑出口。

没有被皇阿玛找上门来,那说明他和保春是早已归去不曾知晓变故的。这是她唯一所幸的喜事,仅是唯一一桩了。

“很抱歉,我实在瞒不住澜翠了,她方才和我一道守在你的床边,看着你翻滚挣扎,口中净是胡话。”春婵将擀面杖弃置一旁,轻声说着,泪水顺着她的声音蜿蜒不止:“不过,她已在我的要求下回了你额娘的房内,至于你额娘有没有察觉到异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再去问…”

“我叫嚷得震天响么?我一直在叫进忠?”听闻于额娘那一端可能也无法再瞒下去,她本已枯冷干朽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但还是强装坦然地握着春婵的手问。

“响、很响,响得澜翠魂飞魄散,其实…她是被我硬撵出去要求掩你额娘耳朵的。”春婵哽咽不已,但摇首坚称:“你叫的并不是进忠的名字,只是杂乱无章又凄厉泣血的无数字眼,我和澜翠二人一道细听都完全分辨不出来,但能感觉得到你恨、你怨,想把对方诛之而后快,似是极度狂乱下不可遏止的爆发。你若是只唤了几声进忠而已,我哪怕当场替你承认你只是因思念他才夜有所梦,也比到如今这般田地好得多…”

“是这样啊,别哭了,我没事的…我只是有些累了,做梦也很消耗体力呀…”

恨?她恨的人与事皆无穷尽,极有可能也包括了他和她自己。

从前的他、现时的他、从前的自己、现时的自己棼丝难理地缠蔓在一起,本以为的头绪兴许本就不是什么头绪,而是由创伤和沉痛堆砌而成的一缕渺远孽缘。

她没有什么想追问春婵的了,甚至还撑着自己孱弱的身子帮春婵擦拭眼泪。

春婵蹒跚着挪步到了一边,取了一面小铜镜往她手心递去。

然而,见到铜镜,她像是被毒蛇噬咬了一般,短促地叫了一声,以绒被蒙着头胡乱地驱逐道:“拿走,拿走!我不要看!”

若现今也是梦怎么办,若自己再一晃镜面又坠入下一幕永无止尽的幻象怎么办?

她缩在冷汗遍布的衣料和被褥间,感觉到腐烂的腥气又卷土重来,似要将她密不透风地彻底绞缠住,侵吞掉她仅剩的微末一点精气神。

下意识地,她捏住了那根并不算尖锐的竹签,可恍惚间她疑觉自己拈在指尖的是可夺人性命的利簪,忙不迭仓惶无比地将其丢开了。

“不看了不看了,我这就拿走,”春婵的声音慌乱得好似由残破的风箱中扯出的一般,片刻后她又倾身将嬿婉抱住,委婉道:“你的脸颊上有一些红点子,约是不小心挣破了毛细血管所致的,嬿婉,等天光大亮了你见着别害怕。”

她不想再蜷在令自己窒息的床褥间,鼓足勇气掀开被子,还是抢了铜镜扑至烛灯前略微一照,只见自己的面孔上星罗棋布地镶嵌着无数血点,与梦中的苍颜叠褶竟有些意外地重合。

那么,这可谓是自己在梦中挣扎得最凶的一回了,然而自己所见所历的大抵还远不止能回忆得出的这些画面。实在太折磨了,她无力去想,更无力去摆平。

“也没什么,只是不太能见人罢了,过几日就该大好了。”春婵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眼前浮现出的是那张与春婵足有十成相似的面孔。她置若罔闻地将铜镜轻轻搁下,本举棋不定着是否该去看一眼额娘,结果澜翠骤然闯了进来。

“哎呀,主子未被惊醒,还好还好。”澜翠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旋即绽出一点笑容,不太自然地小声道。

澜翠还活着么,她上前抓握着澜翠抖如筛糠的双手抚触,痴痴地一颔首。

“好好好,没醒就好。”春婵夸张地抚膺喟叹,暂且唤回了她的思绪。

澜翠是个不善撒谎的实诚人,且在这样的大事上绝不会敢擅自拿主张,可见是额娘让澜翠这么说的。

不过,她已害得整座永寿宫都笼罩着云愁雾锁的阴翳,人人既自危,也为她而危,她是无可赦免的罪魁祸首。

“抱歉,实在抱歉,让你们受惊了。”她死咬着下唇,尝出了一丝铁锈气的血腥,终于以足够恬淡的语气喃喃说了出来。

“天还没亮呢,咱们快睡下吧,别为了一场噩梦把自己的精力全搭上去了,那多得不偿失呀。”哪怕是她强忍泪水的那一刻,澜翠也仍在忍着自抑不住的颤栗絮絮地低语着安抚她。

其实这分明是澜翠在竭力传达额娘的意思,她懂的,她都懂的。

“好。”她喑哑着嗓音应下,惊魂摧折、骨肉皆酥,周身气力皆被无形之手抽剥殆尽也不过如此。她浑浑噩噩地被她们二人挟回自己几无余温的床榻上,合着双眼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