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丹阳大营,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白天吞吐人力与物料,夜晚则发出沉闷的呼吸。工棚区的喧嚣渐渐平息,被此起彼伏的鼾声与远处巡逻队的甲叶碰撞声取代。
项庄躺在散发着汗臭与霉味的通铺上,毫无睡意。
白天那盆被打翻的红烧肉,油腻的汤汁仿佛还溅在他的心上,灼烧着他的骄傲。他逼着自己和兄弟们,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将地上的肉块捡起来,和着泥沙吞了下去。
那一刻,他尝到的不是肉香,而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但他同样明白,那一巴掌,扇醒了项悍,也扇醒了自己。苏齐的可怕,不在于他的兵锋,而在于他能用一碗肉汤,就轻易瓦解掉比刀剑更坚固的仇恨。
这鬼地方,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磨掉他们这些江东子弟的血性和锐气。
“必须尽快行动。”项庄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正思忖着如何潜入图纸存放点,一阵异样的骚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远处几个最大的工棚,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竟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工匠们兴奋的号子声。
一道身影在工棚间快速穿梭,与周围那些挥汗如雨的赤膊壮汉格格不入。
是那个小公子,嬴昆。
他手里拿着一卷崭新的图纸,神情亢奋,像个找到了绝世珍宝的孩童,正挨个“请教”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
“王师傅,您看!这个轴承的滚珠如果改成这种纺锤形,根据我的计算,它在高速转动时产生的离心应力会更加均匀,磨损率能降低至少一成!”
“李师傅,您是木工大家,您觉得这个传动齿轮,如果用咱们新研制的‘层压木板’来做,强度会不会比青铜的还好?苏师傅说,这叫‘复合材料’……”
嬴昆的声音清脆而充满热情,嘴里蹦出的词汇,什么“应力”、“模数”、“动能转换率”,听得一群宗师级的工匠一愣一愣的,却又不明觉厉。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技术碾压。
项庄远远看着,心中升起一股荒谬之感。大秦的公子,不都是在宫中学习诗书礼仪,玩弄权术阴谋吗?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怪胎?
就在这时,嬴昆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石料搬运组的工棚外。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目标,是项庄。
“你,站起来,对,就是你,个子最高的那个。”嬴昆指着项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项庄身边的几个族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悄然摸向了腰间藏着的兵刃。
项庄抬手,不易察察地按了一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然而,嬴昆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纯粹到极点的好奇。他绕着项庄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具完美的杀人机器。
“奇怪,太奇怪了……”嬴昆一边看,一边用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
“你的发力方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们搬石头,用的是腰背的蛮力,力从地起,经由脊椎硬顶上去,损耗极大,事倍功半。”
“而你,”嬴昆的笔尖点了点项庄的脚踝、膝盖、腰胯,最后指向他的肩膀,“你的力量传导,是一条完美的螺旋力链。从脚踝蹬地开始,扭转髋部,带动核心肌群,力量如鞭子般传递到肩胛,最后通过手臂爆发。这根本不是劳工的搬运法,这是战场上最精纯的‘寸劲’发力技巧!只有常年练习重兵器搏杀的武将,才可能将这种发力方式融入到骨子里!”
嬴昆越说越兴奋,他甚至伸手要去捏项庄的小腿肌肉,想要感受那肌肉纤维的爆发力。
“你的跟腱修长,腓肠肌饱满,足弓弧度完美,简直是天生的战马!不对,是人形的投石机!”
轰!
嬴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在项庄的脑海中炸响。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这个半大孩子的面前,从筋骨到皮肉,每一个战斗的本能,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毫无秘密可言。
一股被看穿的惊惧和暴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几乎要忍不住一掌拍碎这个喋喋不休的小鬼!
可当他低下头,对上嬴昆那双眼睛时,他所有的杀气,都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纯粹,闪烁着对知识和真理的狂热,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那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个顶级的工匠,看到了最完美的材料时,发自内心的赞叹和痴迷。
一时间,项庄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一身足以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的武艺和煞气,在这样纯粹的目光面前,竟显得如此粗鄙和无力。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苏齐打着哈欠,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醪糟汤圆,溜达了过来。他先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个汤圆,含糊不清地对嬴昆说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来骚扰人家老实干活的良民,回头墨衡又要找我告状了。”
他拍了拍嬴昆的脑袋,然后将目光转向项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能洞穿人心的深潭。
“这位壮士,看你力气不小,筋骨也好,是块上好的材料。”苏齐上下打量着项庄,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这样吧,明天别搬石头了,太屈才。”
“来我的亲卫队,给我当个持盾的靶子。我最近在研究一套新的搏击术,正缺个抗揍的。放心,用的是木头家伙,死不了人。”
苏齐又吃了一个汤圆,笑眯眯地补充道:“一天,多加十个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