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
两军越靠越近,还未真刀真剑地对上,箭矢已先一步凌空飞来。
初初交锋,北雍镇南营便占尽了上风。
“哈哈哈,我就说嘛,不堪一击!”
赵鑫扬声大笑,“他们的武器和甲胄盾牌都是换过的,收回来的旧物全都熔化成了箭矢,能有啥战斗力?
连马儿都没多少,怎能跟咱们镇南营比?
不知道前面那三万人是怎么死的,那三个真真草包,白瞎了带那么多兵去。”
他越看越得意,不住喊着将士们上。
“别慌,什么神兵利器,是故意放出风声来吓唬人的!”
梁琼玉虽有些不满他的激进,但到底还是没有阻拦赵鑫下令。
也罢。
早些打完了,她带兵亲自去西沙城,还来得及赶上与卢显的约定!
而对面的古井卫兵卒们,在漫天箭矢飞来的刹那,便已狼狈不堪。
这一年,古井卫被缩减的,不止是军饷。
从衣食住行到武器甲胄,所有的东西都降到了最次。
被抽走的银钱,一部分进了北雍贪官污吏的库房,还有一部分被名正言顺贴补给了镇南营。
笼络收买,帝王手段罢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猜测是一回事,面对事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北雍古井卫的盾牌,扛不住北雍镇南营弓弩射出来的箭矢。
不过对上半盏茶的功夫,古井卫的盾牌就裂了一大半。
曹佐气不打一处来,“格老子的,上次给整个卫所换新武器盾牌,那会我就说新货不行,可朝廷的人非说我是不是想造反,居然质疑陛下的良苦用心。
我呸!梁沛才是国贼!”
他一边骂一边扯掉了自己身上的铠甲,罩在身边兵卒举着的盾牌上,“给老子守住。”
兵卒举着的盾牌已经开裂。
他也是满脸愤怒,却英勇无畏毫不退缩,“指挥使放心,一定守住。镇南营的人休想踏过去,除非我死!”
短短数息,古井卫将士们的盾牌越破越多。
不少兵卒身上也中了箭。
有些一箭毙命后,立刻有身后的兵卒补上。
有些受了伤,却咬着牙死守。
“不能退!”
“我不退!”
“我们不退!”
身为北雍人,他们一样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自己的同胞。
可是,他们的同胞,他们的当今陛下却不把他们当人看。
要他们当诱饵。
要他们当俘虏。
将他们视作与卢显讨价还价的筹码。
将他们视作能随时放弃牺牲的羔羊。
被轻视,被轻贱,仿佛他们生来就是那些高高在上掌权者手里的棋子。
微不足道。
可是。
他们也是人啊。
他们愿意保家卫国,也希望他们保护的国家认可他们,珍爱他们,把他们当做不可或缺的子民。
失望透顶,催出了一身反骨。
不,是筋骨。
铮铮傲骨。
若他们不被珍视,那就换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
换一个爱重他们的人上去!
古井卫的将士们发了狠,忘了痛,举着破碎的盾牌咬牙坚守。
北雍铁骑的弓弩,也是有装箭矢空隙的。
有一刻,箭雨弱了半成。
曹佐咬咬牙,喊了一句,“冲啊!给老子冲上去,把赵鑫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上一战的古井卫是犹豫的,是希望后排的东海水师能出力能分摊伤害的。
这一次,他们却是不约而同齐心协力往前冲。
不止是为东海水师争取更近的射击距离,更是为了自己而冲,为了自己活命而莽。
“杀!”
黄沙漫天,杀意翻涌。
梁渊望着向前奔命的古井卫,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挽弓射箭。
一箭一箭又一箭,他浑然忘我,这一刻,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他要与古井卫这些人站在一起,迎接他们的胜利。
他,一定会赢。
不止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所有古井卫!
陆启霖一直没动。
他站在人群里,好似一个雕塑。
眼睛死死盯着双方的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他抬起了手。
此刻,无论他呼喊得多大声,都压不住厮杀的声音。
他要做的,是扬起手里那块靛蓝色的布,上头绣着一只白色的帆船。
帆船,飘在了沙海之上。
这时,熟悉的轰鸣声终于响起。
轰隆隆!
轰轰轰轰!轰隆隆!
接收到陆启霖给的指令是“寸草不生”。
所有东海水师的人动作整齐,训练有素,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攻势。
无数黑烟带着火星砸向了四万镇南营将士。
顷刻间,地动山摇,血肉横飞!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两军之间的沙海已被染得透红。
这片血红比远处的落日余晖更加炽热。
“杀!杀!杀!”
古井卫的人如同翻滚的热浪,扑向镇南营铁骑。
而此时,镇南营的铁骑终于领教了什么是大盛的“神兵利器!”
赵鑫调转马头想撤。
刘鸣拉着他,“总兵,不可退!”
“他们这东西射过来是厉害,可若是我们冲过去,两军混在一处,他们用不出,胜负就还未可知,我们还有希望!”
这会退,就是找死!
赵鑫犹豫。
长公主梁琼玉方才被惊马甩了出去,距离他有些距离,此时有一拨人正护在她身边,不知在说什么,可能是劝退。
赵鑫有些六神无主。
刘鸣催促,“总兵,下令冲啊!”
镇南营的人被一波打傻了些,都有些愣神。
赵鑫咬牙,“给我冲!”
可就在他下令的时候,后方的兵卒却齐齐往后狂奔。
四名副将竟然带头跑路,且是分成两拨,向着左右逃窜。
赵鑫睚眦欲裂,推开刘鸣也要跑路。
可惜,晚了!
东海水师第二波的攻击飞来了。
又是漫天黑烟,血雨冲天。
赵鑫看着自己的双腿被炸飞出去,他也飞了出去。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黑烟同样也波及到了古井卫的人。
有人被炸得埋到了沙土里,被同伴挖了出来,还有些懵呢,遇到了举着砍刀过来的镇南营残兵。
陆启霖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又做了个动作。
东海水师将士们放下手里的装弹动作,俱是怀里摸出袖弩。
朝前奔走,击打着镇南营溃兵。
漫天硝烟未散。
带着兵卒撤离的四名副将,孤身打马前来,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跪地,将武器举过头顶。
大喊,“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末将愿携麾下将士,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梁渊梦寐以求的画面,终于到来。
可这时,他脸上却没多少笑意,他站在那里,让曹佐上前去应对。
自己却是扭头望向身后的陆启霖。
陆启霖没有看梁渊,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无声笑了。
多年未雨绸缪,多年暗中蛰伏,多年自强发育,在这一刻,迎来了第一波结算。
一击必杀。
很好。
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