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平安等人离开。
至于被砸进茅厕的那位儒家圣人,以及那伏老先生,陈平安也只是对伏老先生点头,聊了几句。
现在跟着他离开的,除了原来的众人之外,赫然还有柳清青以及她的婢女赵芽。
此时,狮子园大门口处只有着两人。
一人是柳清青的二哥,强撑着身体拄着单边拐杖的柳清山,他过来送行。
而在柳清山的身后,赫然是柳伯奇。
至于柳老侍郎,他没有送行。
柳清山不想让年老本就活不了多久的父亲再遭受这一番离别之苦,索性也就拜托柳伯奇让他父亲多睡了一会。
柳清山看着陈平安,直接抱拳:“公子,保重,小妹交给你了,若是未来有一天小妹遇到危险,还望公子出手帮衬。”
柳清山说到这里,直接给了陈平安一个包裹,这里面包含着他们狮子园的九成钱财。
其中不但有着神仙钱,还有着那枚被觊觎很久的亡国玉玺。
陈平安自然是能够感受到,这玉玺虽然已经是亡国玉玺,但依旧有着不少龙气。
“好,我接下了。”
陈平安说着,接过那包裹后,突然间看着柳伯奇微微眯起的眼神,他嘴角上扬,下一刻,将这包裹交到了柳清青手中。
同一时刻,柳伯奇看着柳清山,眉眼有着一层隐藏很深的温柔,但很快也是一闪而逝。
她什么都没说,再然后便带着柳清山转身离开。
陈平安也是摇头笑着,带着众人继续走着。
不过也只是走了那么两三里,柳伯奇又突兀地出现在了陈平安面前。
“单独聊聊。”
陈平安点头:“好啊。”
不一会,一个小土坡上。
柳伯奇看着陈平安:“你很聪明,将那玉玺交给了柳清青。”
陈平安也就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打破:“在你看来,你喜欢柳清山,甚至为了他哪怕会影响修行也是可以的。
所以你不想柳家受欺负,特别是那玉玺,大风大浪都已经过去了,有你在,你完全可以保护着亡国玉玺。
而且,根据这玉玺被某位人物多次讨要都没有给的线索来看,柳老侍郎或者是柳清山也是十分在意这个玉玺,俗话说得好,君子不夺人所爱,而你又是一个爱屋及乌的。”
柳伯奇听到陈平安的这番长篇大论,特别是听到他说她喜欢柳清山后,那带着几分黝黑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
不过最终她也是一个痛快地点头承认:“对,”
陈平安耸耸肩:“所以我要是直接收了,说不定你会悄悄地对我动手,你表面上打不过我,但是万一偷袭呢,对不对?”
柳伯奇点头:“我来自师刀房,暗杀、偷袭本就是我的强项。”
陈平安点点头:“可是有一点要说清楚,我把玉玺给了柳清青,是要让她自己复仇,这是一个动力,毕竟充当死士的时候,累了乏了,也能够看这个玉玺重新振作起来。”
瞬间,柳伯奇的眼神一眯,一抹杀意一闪而逝。
但下一刻,柳伯奇又是心头狂震,整个道心也是开始摇摆了起来。
同时她也清楚,先前的自信直接荡然无存。
只见陈平安简单挥手,忽然间,一条血色小蛇直接涌现。
那散发出的王座大妖气息,直接让她动弹不得,如坠深渊。
不过这种感觉也是一闪而逝,陈平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不是给你面子,我将玉玺给了柳清青,同时,我也不会给你面子,让柳清青不当这个死士。
当然,我也会对你有个小保证,尽量不让柳清青去死,也只是尽量而已,除了这些之外,你没有话可说了吧?”
柳伯奇深深地呼了三口气,这才将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抚平。
随即,她露出一抹苦笑:“我有没有资格?”
陈平安也是笑道:“那多少要给你一些尊重,不是吗?”
柳伯奇神色复杂,最终抱拳:“讲究人。”
陈平安也是抱拳回答:“确实,讲究人做讲究事。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再讲究一下。
若是有时间,柳清山想要散心了,可以带他去一趟桐叶州,那里有一个叫陈长寿的,他或许会让柳清山见到一些不一样的风光。
还有啊,我展露了底牌,你可不要乱说,毕竟江湖规矩吧,你懂吧?我讲究,你也要讲究啊。”
陈平安说完,身形已经彻底地消失不见。
而柳伯奇也是在这里呆了几个呼吸,神色复杂,最后她身形同样也是瞬间消失。
接下来,陈平安自然是带着众人一同赶路。首先是柳清青,还有那赵芽。
由于柳清青实在是太虚了,毕竟是被人吸了人气,一路走来,有着几次险些晕厥。
不过好在这里距离青鸾国国都并不怎么远。
一天后,柳清青和赵芽终于来到了青鸾国国都。
接下来,自然是那场堪称壮观的佛道辩论。
陈平安自然也是过去凑了这个热闹。
佛家、道家讲的内容都是一些公案。
而陈平安也是了解到什么是所谓的公案。
简单来说,就是一件小事,被儒家或者道家看到,觉得有所思考,再然后把这件小事对外面讲解出来,提出不同意见。
渐渐地,这件小事就会名扬,小事也就成了公案。
陈平安得出了一句玩笑结论:“世上本无公案,讨论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公案。”
这直接让一旁看热闹的裴钱竖起大拇指,赞扬着:“师父说话果真了得,我学到了学到了。”
面对此景,小宝瓶也是眼神亮亮的,拍着巴掌表示这句话她要好好地记住,小叔叔的话自然是非同凡响。
不得不说,小宝瓶现在已经染上了裴钱的一些恶习。
接下来就是公案开始。
一边是九个得道高僧,另一旁是九个道门仙人。
当然,这些得道高僧以及道门仙人,基本上都是这附近的和尚,或者是道家仙门。
中土文庙不会插手,道家更不会去管,讲究的就是一个相互制衡,不过也是有着一些小动作,但是无伤大雅,保持在一个度里。
先是僧人说出一个公案,让道人提出看法,而道人给出看法之后,对方再给予反驳。
第二位则是道人讲出一个公案,让那得道高僧给出一个结果,再然后,那位道人则会提出相反的意见。
陈平安简单看了一会,突然间,有着一些恍惚。
有一个道人提出了佛家的一个论点,比如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而那位回答着的邋遢模样的和尚。
这也是这场论辩之中最为精彩的一幕,
不过最终这和尚失魂落魄。
这场辩论他输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坠魔道。”
在一幕陈平安的心中,他升起了一个荒谬的感觉。
这酒肉和尚不就是济公李修缘吗?但这面前的和尚明显不是。
然而这道理又是怎么存在的?
佛家,莲花天下,有意思了,若有时间也可以去看一看。
就这样,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一个夜晚。
由于佛道之争还要再说上个两三天,所以说,这青鸾国的京城依旧是人才汇聚。
而人多了,买卖自然也就多了。
陈平安一行人自然也要进行一番采买。
朱敛也是厚着脸皮向陈平安开口,说是要个五六十两银子,说是购买一些“道德书籍”。
这话一出,直接让他身旁的石柔一阵恶寒,忍不住狂翻白眼。
什么道德书籍?
那明显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让人脸红心跳的神仙打架书罢了。
在这段时间里,石柔也算得上是烦透了这个让她作呕的家伙,但又无可奈何。
陈平安自然也是了解朱敛的这种特别嗜好,他不动声色地给了朱敛二百两银子。
朱敛眨了眨老眼,露出一抹会心一笑,紧接着便是一番正色:“定会挑选一些言语得当、描绘具体的神仙书。”
再然后,朱敛离开。
而陈平安则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逛着街。
一旁的黄庭见到如此状况,撇了撇嘴角,心中暗叹:好一个正人君子陈平安。
两天后的清晨。
陈平安竟然听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能沾得上边的“小道消息”。
这消息还是朱敛传回来的。
首先是那场佛道之辩,不但青鸾国关注,其他三国的国主也是过来凑这个热闹。
这其中,就有着庆山国的皇帝。
而那庆山国皇帝的口味,可以说是相当的“鹤立鸡群”。
他对女人这方面,不喜欢那些苗条纤细的,唯独喜欢那种世间丰态、肥硕、极具肉感的女子,最好要二百斤往上,美其名曰:“夯实”。
庆山国最得宠的妃子,一共有四人。
他也为她们起了一个非常喜庆的名字:媚猪、媚犬、媚喜和媚雀。
这种癖好,一般人或者说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苟同。
但是,他是皇帝,他就有着这种爱好。
而且那“四魅”之首的“媚猪”,更是名声在外。
她竟然是宝瓶洲东部数十国版图之中的四位武学宗师之一。
庆山国皇帝来到这京城驿站,身边便有着这“四魅”同行。
就在前一天,三国皇帝带着妃子中一个相对身姿纤细的“媚雀”一同游览着京城的寺庙、道观,结果竟然和一伙世家贵子起了冲突。
而那媚雀也是个手段凌厉的,直接将人打了个半死。
这可让掌管京城的衙门犯了难。
青鸾国礼部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这涉及到两国的邦交。
然而什么都不做也是不妥,毕竟被打伤的闹事者可是青鸾国京城一个大家世族的存在,名气相当大。
特别是那大家世族中的一位叔伯,竟然是在朝廷做官的读书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书生气,宁折不弯,直接跑到朝廷跪着悲呼一声“冤枉”,高喊着“欺人太甚”之类的话语。
这让朝廷很是头疼。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天晚上,在那闹事者家中,先前闹事的几人竟然无故暴毙。
这手法也是相当狠辣,很快就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杀人的手法,和庆山国大宗师“媚猪”的惯用残忍手段一模一样。
除去四肢,只留头颅在身躯上,然后点着哑穴,还会帮其止血,让其挣扎而死。
这个手段,可谓是“媚猪”的标志。
接下来便是直接炸了锅。
一些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江湖义士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蜂拥而起,到那驿馆要求一个公道。
这让青鸾国朝廷又是一桩麻烦事,只能够抽调兵力,开始守护着这个驿馆。
然而就这么一闹,顿时又激起了民愤。
大批的书生又开始进行围困叫嚣,不断辱骂。
最后那个叫“媚猪”的,也是直接放出话来,要是有人不服,那就尽管来战。
还真的有几个江湖人忍不住心中的江湖气,上前挑战。
但是无一例外,有的是被一拳撂倒,有的是被一拳打死。
不得不说,这位四大宗师之一长得虽然胖,但还真的有分量,出手极重。
最终,同为周围数十国四大宗师之一的大泽帮帮主竺奉仙赶到了这里,与那“媚猪”进行了一番切磋。
“媚猪”自然也是来者不拒,并且打了个赌。
若是她输了,这泼脏水他们庆山国就认了。
若是她赢了,那就让这些围在驿馆瞎嚷嚷的没用读书人,全部跪在这里道歉。
这一行径,顿时又捅了马蜂窝。
但众人还是期盼着,纷纷为那竺奉仙摇旗呐喊,表示一定要杀死此等“肥婆恶獠”,以正江湖之风,还天下一个太平。
然而众人的期望很高,现实却是很残忍。
这位竺奉仙,最终被打成了重伤,奄奄一息。
黄昏时分,一个堪称中等的客栈内。
陈平安撇了茶水,而在他面前,赫然坐着朱敛、黄庭、裴钱他们。
朱敛开口:“少爷,这竺奉仙的事情,感觉有点门道呀,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有意思了,大致是一个小局收尾吧。”
朱敛试探道:“是针对公子的?”
陈平安回道:“算是吧,总体的脉络是有的,只是一些小细节还需要再敲定一下。”
朱敛继续开口:“大少爷,竺奉仙,我们该不该看?”
陈平安点头:“自然要看的,毕竟竺奉仙的孙女,严格来说也算得上是我的人吧。”
石破天说到这里,一旁的石柔心下一惊。
而玄智的心也是终于凉了下去。
完了,又要趟这个浑水了,这怎么明显知道是个坑,怎么就偏偏要跳呢?
陈平安看着石柔,突然间露出一个笑眯眯的眼神。
“石柔啊,有些事情,逃避是没有什么用的。”
石柔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同时也是看着陈平安那笑眯眯的眼神,没来由的心下一紧,这眼神让她莫名的遍体发寒,想到了崔东山。
而陈平安说到这里,也是深深地呼了口气。
这确实是一个局,一个让他要对那四魅动手讨一个公道的局。
没来由的,陈平安又突然看向众人。
“你们说这局是不是太拙劣了呀,我对那四魅动手之后,那幕后人会怎么说,说我牵扯到朝廷之争,接下来又是一场厮杀、麻烦,如果对方不知道我的实力,从这方面来讲是说得通的,但是是谁要这么恶心我,还不知道我的真实的实力?”
陈平安说完,在场的众人齐齐默默无闻。
而陈平安也在笑了,最后,他的心思一动,看了一眼李宝瓶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再然后直接起身。
夜晚,驿站。
一件让众人振奋人心的消息,轰然传开。
陈平安来到这驿站门口。
首先那官兵进行一番询问。
陈平安说的也很干脆,他是竺奉仙的好友,这次来找那四魅商量一些事,简单的交上两手。
而这消息直接让那些不死心的、忧国忧民的读书人听了去。
下一刻,那些读书人眼神亮了,看着陈平安,虽然觉得他细胳膊细腿,但是气势不能输,又是一番摇旗呐喊。
离得近的直接开始了敲锣打鼓。
那些江湖人也是直接闻讯赶来。
尽管这件事情发的突然,但是依旧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又是头皮发麻。
陈平安也仅仅是在这驿站待了半刻钟的时间,再然后他出来,身后竟然跟着四大宗师之一的媚猪,以及四妃之一的媚犬。
媚猪更是直接挥动着圆润的手臂,对着众人说了句,以后她和媚犬将脱离庆山国,至于先前的杀戮,是有人做了个局。
同时她也是指向那驿馆内部说着,庆山国皇帝今天晚上可能又会遇到袭击来嫁祸陈公子,当然也只是可能而已,但是并不排除。
这话说得让众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然而却是直接让青鸾国的那些暗探遍体发寒。
仅仅是片刻的功夫,这里的守卫也是直接调动了皇城军,将这驿馆团团包围了起来。
而接下来陈平安竟然带着这媚猪和媚犬,竟然逛起了隔壁的青楼,而做的事情竟然是花钱赎身。
就这样,陈平安直接豪气干云地砸了两万两,买下了包括花魁在内,一共接近三十多名美人。
而这些美人当中,竟然还有着一些卖艺不卖身的,毕竟青楼并不是只做那种交易。
而陈平安似乎买上了瘾,他又直接找到了那皇宫门口,他也没有禀报,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不一会,那皇城得到消息,皇帝的龙辇直接也是赶了过来。
而从龙辇上下来的只有三个人,这其中,周围连护卫御林军更是不存在。
而这三人分别是韦谅以及一位武夫七境的宦官,最后则是青鸾国的皇上。
陈平安只是对着那青鸾国的皇上,还有那宦官,淡淡的点点头,看向韦谅,开门见山。
“给我一些女子,清白出身的来两位,家世好的来两位,家世平庸的再来两位。”
“再来接下来就是清纯、甜美、妩媚,总之,一共二十位女子,帮我找,钱我管够,前提是不能强迫,别耍花样。”
韦谅先是错愕,到最后他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平安。
身后的媚猪和媚犬嘴角扯动两下,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着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又不敢去这么想,这实在是太过惊悚。
而与此同时。
在这青鸾国某处客栈内,这里有着一张棋盘,棋盘上,两个对弈的,是一个少年和一个老者。
他们赫然是崔东山和崔瀺。
崔东山捏着下巴,实在忍不住看着崔瀺:“老王八蛋,你说先生在搞什么呀,这一手是闹哪出?”
崔瀺也是沉思了片刻,紧接着淡淡的瞥了一眼崔东山。
“他是你先生,我怎么知道?”
崔瀺说到这里,他竟然忍不住的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小师弟,这到底是玩的哪一个神仙手,竟然让他都有着一些迷茫。
随即他快速地推演了起来,最终他想到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但是又十分符合情理的可能。
“你这位先生啊,越来越有趣了。”
崔东山最终咬牙:“老王八蛋,到底说不说?”
崔瀺毫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崔东山的脑袋上:“我只是有个猜测。”
最后,崔瀺什么都没说,崔东山只能够揉着脑袋,憋屈的忍着。
而此时的陈平安,他说完后,韦谅直接腾空而起,也没有问为什么,同时也是感到一些好奇,他要看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棋。
所以他做事也是格外卖力。
而此时,那位青鸾国皇帝,他似乎在这一刻开了个窍,看着陈平安,直接抱拳开口。
“陈少侠,我宫中也是有着前段时间选的秀女,有的莺肥燕瘦都是有着不少,甚至还有着一些,总之各有千秋。”
“我的那些妃子,公子若是喜欢,有这方面的需求也是可以任意挑选的。”
青鸾国皇帝的态度很是功利。
不为别的,在陈平安露头,出现在驿站之后,韦谅就已经对着他简单的提示了几句,比如陈平安这人不能得罪,万万不能得罪。
韦谅很少说重话,或者是说,在这皇帝的记忆里,他根本就没听过如此重的语气。
最后,他心里发颤,但同时,他也是更加认定了心中的想法,那不能得罪就不得罪呗,人家肯定是个山上的仙人,肯定不会觊觎他的皇位,毕竟青鸾国几斤几两,实在是太不入眼。
陈平安听着那推销他妃子的青鸾国皇帝这么说,他揉了揉眉心,这事闹的,误会,有点大。
“不用。”
青鸾国皇帝表情一僵,他还想要再说点什么,而陈平安继续开口。
“前面的道路可能会有些忐忑,但是往后会好,其他的就是道可道,非常道了,佛家有云,不可说,不可说。”
陈平安算是打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谶语,然而,那青鸾国皇帝听到他的耳中之后,却是眼神猛地一亮,毕竟在他眼中,这可是仙人语。
“好,多谢仙师提点了。”
陈平安略微思索,他没有询问这青鸾国唐氏皇帝他的那个叔父,也没有询问那他们国都的第一仙人,喜欢收集亡国玉玺的存在。
而是直接拿出了一枚谷雨钱,说了句:“皇城应该有着不少美酒吧,给我来一谷雨钱的。”
青鸾国皇帝听到这话,他没有任何犹豫,心中短暂盘算了一会后,直接对身旁的公公说了句,又对陈平安说了句“稍等”,便直接离开了。
他打算亲自给陈平安一个惊喜。
而陈平安就在这里等着,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陈平安没有等到这青鸾国皇帝,但是却等来了韦谅。
在韦谅身后,有着一排马车,粗略算起来,一共有着接近二十多辆。
此时韦谅看着陈平安,抱拳开口:“一共七十多名女子,按照你的要求,莺肥燕瘦、姿色、清白,各种类型的美人,清纯的、妩媚的、带着一些骚气的。”
韦谅说到这里,他竟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随即又对着陈平安竖起一个大拇指:“都准备好了,并且都是自愿跟随陈公子,不说别的,当成一个死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陈平安略微思索,直接笑道:“这些人本身就和你有了一些关联吧。”
韦谅点头承认:“确实,毕竟在这里经营了那么多年。”
陈平安听到这话,最终他转移了话题:“怎么,你想看我要做什么?”
韦谅的嘴角勾起:“确实好奇,所以说,若陈公子愿意,我自然可以效劳一些什么。”
陈平安一挥手:“那就带着你去溜达一圈。”
又是一个时辰后,此时已经接近深夜的子时。
而在这青鸾国京城郊外某处,已经没有什么香火的道观里。
陈平安独自一人,简单敲了一下房门,来了一个小道士。
一个小道士推开房门,陈平安自报了名字,说是要见竺奉仙。
最终那道士在听到陈平安这三个字后立即折返,片刻后又直接领着陈平安来到了一处房间。
此时,竺奉仙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他看到陈平安后,面色愧疚。
在这房间内,赫然还有着竺奉仙所建立的大泽帮核心弟子。
“陈公子,抱歉了,老头子我,我冲动了。”
竺奉仙看到陈平安后,便要艰难起身。
而陈平安却是直接摆手:“我们单刀直入吧,我问你说就行。”
竺奉仙听到陈平安这么问,也是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
首先,陈平安直接拿出桂姨给他的一颗顶级的疗伤丹药。
竺奉仙也是犹豫了片刻后,忍着心疼,将这丹药给吞了下去。
仅仅是片刻的功夫,他的伤势就已经有着明显的好转。
而在这时,陈平安开口了:“你来这里是听了什么风声,对吧?”
竺奉仙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对,先前我和我家那孙女,在张果仙人的道观里待着,还挺不错,但后来收到了消息说公子在这里,定然会做一些大事,所以我就带着这帮众,打算助阵。”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他将眼睛闭了下来,不多久,他睁开了眼睛,直视竺奉仙:“你来这里之后,是不是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这是一个局?”
竺奉仙的脸色露出一抹苦笑:“对,不过反应得有些慢了,被那媚猪架在火上烤之后,我才想明白了一些。”
陈平安直接抬手指向旁边的一名老者:“是他对你传的消息吧,在我来这里后,一些简单的心跳,一些呼吸的粗重,都会暴露一些什么,哪怕只有着那么一丝的差距,都会造成一些后果。”
竺奉仙脸色一僵,看着这个跟着他已经接近五十多年的老伙计,最终眼中有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还是果决:“对。”
陈平安继续道:“我可以杀。”
竺奉仙只是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而那穿着道士装扮的老者,他愧疚地看了一眼竺奉仙,对着陈平安抱拳:“多谢成全。”
陈平安突然笑了:“大骊的谍子都这么硬吗?”
这老者的瞳孔有刹那收缩。
陈平安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大:“还真是啊,这么快就被我诓骗住了。”
下一刻,陈平安消失。
而这已经和竺奉仙成为五十年至交好友的老者,他没有死,陈平安没有动手。
并不是说陈平安仁慈,而是没有必要,更或者他看出竺奉仙的不忍。
这是竺奉仙和他的因果,他没有必要参与。
而陈平安接下来,他停在半空,他没有前行,就这么负手而立,开始慢慢地抽丝剥茧。
又是一刻钟后,一道和陈平安穿着同样颜色的黑衣裙女子踏空而行,出现在了陈平安面前。
这女子正是黄庭。
此时的黄庭看着陈平安,突然笑了,而这一笑,犹如万花争艳。
“陈平安,你想的不错,你刚让我去了一趟狮子园,果真有个小蚂蚱恶心你。”
陈平安听到这话,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但最终他也是洒脱地笑了,眼中露出一抹果决和释然。
“对啊,有些人要作死,那就只能死了。”
夜幕中,一辆前往狮子园的幽静小道上。
这里有一辆马车,正静静地行驶着。
赶车的马夫身材魁梧高大,身上的气血雄厚绵长。
这位正是从云霄国悄悄赶到青鸾国,与魅猪、竺奉仙并称四大宗师之一的存在。
当然,他已达到了远游境,远在七境武夫魅猪和大泽帮竺奉仙之上。
车厢内,一名穿着白袍的读书人。
他看完一封大骊谍子绿波亭的密信后,淡淡开口:“可以收手了,有些想法还是不要再有了。”
这名书生气息的男子,名为柳清风,是柳清青和柳清山的大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英俊公子,他突然笑了起来:“就这么停手了?
这有些可惜了,我原本还以为可以假公济私,让某人进这个套,但是那条贱命没有咬钩啊。”
说话的,赫然是李宝瓶的二哥,龙泉郡李宝箴。
柳清风看着李宝箴,最终还是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声:“可以了。”
李宝箴最后哈哈一笑:“好吧,既然柳先生说收手,那我也就不再动手了,反正这次我在这里上任,就是这个小旗,我安排的这个小旗,就是给你们青鸾国的皇帝一个开胃菜,省得他们以为靠了云陵江氏这棵大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毕竟一些歪风邪气,也是能够让人伤筋动骨的。”
柳清风置若罔闻,有些事情对方说得太过冠冕堂皇了。
这时,李宝箴又看向即将临近的狮子园,再次笑道:“这次我就不进园子了,我在这车上等着就行,柳先生向老侍郎交代完事情,我们一起回衙门官署。”
柳清风没有再和这人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点点头后,独自朝着那夜幕中的狮子园走了过去。
而李宝箴在这时,就这么待在车厢里,从腰间取出一壶美酒,轻轻小酌了一口,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我这一想到我的宝贝妹妹喊那个陈平安小师叔,我他娘的就是一阵火大,那个泥瓶巷的贱命,他何德何能?
真的是该死!
而小妹呢,我又舍不得说她,但那个贱命和泥腿子,就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小妹叫你小师叔,你还真敢答应了?
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李宝箴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又突然看向前方赶车的马夫,掀开车帘,突然笑了起来:“你的档案,就算是以我目前的资历,我也是无法翻阅,现在闲着没事,能不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替我们大骊效力?”
这老车夫神色淡然,根本没有回答这话,只是淡淡道:“希望你在仕途上别栽了跟头,要是有一天跌下来,我第一个宰了你。”
李宝箴听到这话,却是浑不在意,继续调侃道:“你这个见谁都说实话的毛病,是个大病啊,得改一改。
至少你要等到真的有一天我崴了脚、栽了跟头,可以杀我的时候,你再说啊。
不然,你让我有一个准备,这总是不太妥当的。”
老车夫冷笑:“那行吧,那到时候你栽了跟头,我要杀你的时候,我再说一遍。”
李宝箴又饮了一口美酒,啧啧了两声。
片刻后,他转移了话题,随口问道:“江湖好玩吗?”
已达远游境、历经江湖事的老车夫听到这话,声音也就直接沉了下来:“不好玩,很不好玩,会死人的。”
李宝箴哦了一声:“哦,这样啊?
那我可就要好好的夹着尾巴做人了,哈哈哈,说起夹着尾巴,说着这个江湖事。
哎,我那个家乡啊,小时候倒没察觉到什么。
而现在想起来,毛骨悚然啊!
随便走出来一个老乡,说不定就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李宝箴说到这里,开始悠哉悠哉地哼起了一个小曲,但也没哼多久,又再次悠悠开口:“都说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我跟那个姓陈的泥腿子,谁会哭?
谁会笑啊?
哎,我怎么又说起那个贱命泥腿子了?
不过说起他,我又想起了那个傻丫头,朱鹿。
我写封信,暗示她杀了那个贱命!
她竟然没有得手!
没有得手也就罢了,还就那么突然消失了,问她的父亲朱河,得到的结果是被一个老道人带走了。
这说是要修道,这算不算得上是走了狗屎运啊?
只不过朱河这条贱命,他能学得了吗?
不过我的心里又矛盾了,若是她不跟着那什么老道,她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说她没有杀死陈平安,求安慰,我会一巴掌拍死这个贱人。
但是若是她跟着那老道学,修成了一些道法,到后来让我高看一眼,这就让我不得不昧着良心把她收当成我的女人,睡了她,再然后让她去弄死陈平安了。”
李宝箴喃喃自语着,一些想法层出不穷,到最后又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老车夫:“哎,我怎么那么坏呀?”
老车夫斜睨了他一眼:“你会不得好死。”
李宝箴嗤笑了一声,他现在可是大骊王朝的人,谁敢杀他?
谁又能杀他?
那条贱命吗?
可能吗?
然而正当李宝箴这般想着的时候,忽然间,他看向前方的车夫,见他早已经挺直了脊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发现了什么,如临大敌。
而李宝箴也是顺着这老车夫的目光看了过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在陈平安的身后,赫然还跟着朱敛。
陈平安没有废话,看着朱敛:“那车夫交给你了。”
朱敛抱拳领命:“公子请放心,定会给他来个通透。”
话音刚落,朱敛便看向这名老武夫:“走,去旁边的芦苇荡练练。”
朱敛说到这里,他的脚步在空中轻轻一踏,竟然也是踏空而行,武夫八境远游。
只见他身形一闪,直接来到了那二十丈外的一处芦苇荡上。
而这赶着马车的老武夫,最终也是苦笑了一声,随即腾空而起,来到了朱敛的对面。
紧接着,朱敛身如猿猴,背部弯起,轰然出拳。
而这老武夫也是没有犹豫,尽管如临大敌,但是依旧丝毫不退。
轰轰轰!
拳风呼啸,罡气四溢。
那原本随风摇曳的芦苇荡,瞬间被这股恐怖的拳罡压平,宛如被一柄无形的巨刃贴地削过。
地面之上,更是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道深邃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然而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却在二十丈之外的陈平安面前消弭于无形。
陈平安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李宝箴以及那匹拉车的马,竟然也是没有任何受惊的样子。
原因很简单,陈平安只是简单地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一股气血浪潮直接化作一道无形屏障,稳稳抵挡住了战斗处传来的罡气冲击。
这时,陈平安看着李宝箴。
李宝箴率先露出一个微笑,抱拳开口:“陈平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陈平安点头:“确实,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你竟然认出了我?
收藏了不少我的画像吧?”
李宝箴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开口:“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宝箴,是李希圣的弟弟,也是李宝瓶的哥哥。”
陈平安也没接这茬,他同样也是自顾自地说着:“你第一次让朱鹿杀我,起因是你想要在大骊皇后面前展示你的能力,我就成为了你展现能力的棋子。
不过那是后话,后来我遇到你大哥,你大哥许诺了我一些好处,让我放你。
我也说过,那是最后一次,若是下次再对我背地动手,你会死。
想必这件事情你大哥也会书信或者是特别嘱咐过你吧?”
李宝箴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露出一抹恼怒,不过他还是笑着开口:“确实说过。”
陈平安深呼了一口气:“哦,这样啊。
既然说过,还对我动手恶心我,那你就死得不冤了。”
陈平安自顾自地说着,直接开始宣判:“李宝箴,大骊王朝朝廷杰出官员,与青鸾国外死于非命,李家人痛心疾首,但好在李宝箴有一子嗣,并没有断了香火。”
李宝箴听到这话,顿时头皮发麻。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去想那么多,他刚想要再强调一遍他是李宝瓶的二哥,但陈平安早已出手。
陈平安抓住了李宝箴的脖子,同时气血也是早已经压得他动弹不得,手中的那张符箓也是被他直接给扯了下来。
紧接着,陈平安又是抬手一点。
噗嗤噗嗤噗嗤,李宝箴的四肢被直接打断。
再然后,陈平安勾唇笑了。
李宝箴的身形竟然直接消失,等他再次反应过来后,已经被禁锢在了李裴洞天中的某处角落。
这个角落是一个山头,这里被陈平安暂且划分了禁地,无法出去,更不可能逃脱。
而与此同时,当李宝箴反应过来后,瞬间头皮发麻。
这里一共有着接近百名女子,正在朝着他这个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断了四肢的书生一步一步走来。
她们身姿款款,姿色万千,而领头的,赫然还有着魅猪和魅犬。
“姐妹们,为家族、为自己搏一个好前程的机会到了,都悠着点,排着队……”
而此时,在陈平安的面前,再次出现了韦亮的身影。
韦亮略微思索,开口询问:“后续的结尾你要怎么收?”
陈平安目光平静:“谁的结尾?是李家人还是李宝瓶?”
韦亮很是直接:“先说李家人。”
陈平安也是干脆:“在未来不久,我会痛心疾首地抱着一个孩子来到李家,交给李家人,同时我还会对李家人说上一句,李宝箴是个真男人。”
韦亮嘴角忍不住地扯动两下,直接道破关系:“陈平安,谁要和你对上,真的是倒了霉了。”
陈平安眉头一扬:“真的么?可我怎么感觉我还不够坏啊。”
陈平安说到这里,竟然哈哈地笑了起来。
同时在陈平安的心湖中,好像有着一颗道心,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