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万年的登仙梯,竟真的在此刻重临世间。 那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色长阶,万千层台阶层层绵延,一端垂落向大地,另一端隐没于翻涌的云涛深处,即便是大乘修士也无法窥见它的尽头。
但是在阶梯中段,却赫然缺失了一大截。
漫天细碎的金芒碎片悬浮在虚空之中,团团萦绕盘旋,却再也无法归位,重拼成完整的阶石。
王绝影怔怔地凝望着,眼见登仙梯朝着自己飞速迫近。 金色长阶缓缓垂落,底端稳稳落至王一川的脚边。
只要踏上去,扛过飞升雷劫,一路攀至梯道尽头,便可挣脱尘世间的所有桎梏,成为这世间仅存的仙人。
可这份造化,自始至终,从来都不属于王一川。
眼见登仙梯已然就位,王绝影猛地反手,亲手拧断了自己的脖颈。
一声骨裂闷响过后,他的肉身颓然倒地,一缕灰黑色的魂魄挣脱躯壳,化作一道幽影疾射而出,径直钻进王一川的眉心,直闯识海深处的灵台。
王一川的识海之中,灵台化为一座浮空孤岛,静静悬浮在整片神魂天地的上空。
先前被血色树根层层包裹的灰色人影,随着外界那株血色巨树的凋零而迅速枯败,层层缠绕的根须逐渐溃散,包裹在里面的轮廓也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道原本面目朦胧模糊的虚影,五官缓缓清晰成型,竟是王绝影的模样,只是面容要年轻不少,眉眼轮廓与王一川极为相似。
可若是定睛细看,便能察觉其中的不同之处。
这道虚影眼底没有半分人气,只剩刺骨的寒凉,幽深瞳孔深处,还蛰伏着一丝压抑已久、近乎毁灭的癫狂。
就在这时,自外界闯入的王绝影魂魄毫无阻碍地冲破重重神魂屏障,直抵灵台孤岛,径直向着灰色人影扑去,两道灵体缓缓交融,彼此的轮廓慢慢交织归一。
寻常修士的识海,都是是自身心境的外显,随心念可以幻化出万千光景。
有人识海是一望无际和风煦日的青青草原;有人是落英纷飞中的一间朴素茅屋。
识海本是修士内心的映照,是神魂休憩、抚平伤痛,得以安歇归宁之地。
但王一川的识海,却是另一番景象。
满目尽是礁石嶙峋的苍茫黑海,墨蓝色的天幕终年阴沉厚重,黑色云海翻涌滚动,阵阵雷光在其间闪烁。
狂暴凛冽的海风永不停歇,翻涌漆黑的浪涛一次次狠狠撞向林立的礁石,炸开漫天雪白的泡沫,浪声轰鸣不绝于耳。
天地荒芜苍茫,混沌粗粝,乍一看与天地初开之时的原始蛮荒别无二致。
这片狂暴黑海的一隅,连着一方微不足道的小小岛。
岛上不生草木,唯有一块块斑驳突兀的灰黑礁石,若是粗略一看,甚至会直接将此处忽略过去。
这里,便是千百年来王一川魂体长久被禁锢的囚笼。
在过往的岁月之中,他的魂魄便被缚在此处,脖颈与四肢皆被沉重锁链牢牢锁死,只能孤零零坐在冰冷礁石之上,被动旁观肉身被他人操纵,日复一日,无声熬过漫长岁月。
而如今,这座小岛空空荡荡。
那道常年被镣铐桎梏,默然静坐发呆的魂魄,已经不在此处。只余下冰冷礁石,静静听着永不止息的海浪呼啸。
灰色人影与闯入而来的王绝影,交融并未耗费多少时辰。
二者本就同出一源,早在王一川降生之前,王绝影便以秘法将自身魂魄劈作两半,一半存续在自己体内,而另一半化为一缕懵懂混沌的灵息,自襁褓之时,便沉睡在王一川的识海深处。
王一川吞下的一枚枚丹药,全部都是为了滋养外来灵体,使其在他的识海之中稳稳扎根,一点点蚕食、剥离属于王一川本身的神魂根基。 这一步谋划,早已大功告成。
长久以来,王一川从未真正掌控过这具身躯。
他只能困在神魂深处,无力旁观肉身被他人肆意驱使,眼睁睁看着一桩桩惨剧在眼前上演。 纵然中间拥有过短短二十年自在光阴,可回首他这漫漫一生,那二十年,竟好似是他从王绝影手中,偷偷窃来的片刻虚妄。
从降生那一刻起,他便从未拥有过半分选择的权利。 被困在识海这座无形囚笼之中,无数个日夜,他不止一次看着海浪思考过。
倘若自己并无那份生而知之的记忆,如同寻常婴孩一般懵懂出世,从牙牙学语到慢慢长大,是不是便不必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苦楚?
是不是可以浑浑噩噩,无悲无憾地走向死亡。 乱世之下,即使世间修仙法则衰败,寻常凡人也能拥有一百二十载寿元。
他心底也曾生出过卑微的渴望,渴望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世人,平淡走完一世,待到大限来临,安然闭上双眼,从此永归沉寂。
可自己却降临在一个可怜鲛人的腹中。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罪恶丑陋的一切? 为什么要让他生来就带着良知与道德?
为什么要让他忍受几十年神魂分割之痛?
为什么经受这一切的人是他?
凭什么,承受这所有苦难的人,偏偏是他。
王一川恨过很多人,恨王绝影,恨李丹生,恨天道…
但他最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强烈的情绪之后,是放弃一切的疲惫和无力。
虽然是想放弃,但他靠在礁石上,还是每天温习着白天所看到的东西,尽可能地去吸收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知识。
也许是心底最深处还是藏着一丝希望吧。
王一川的魂魄在被巨树吸收殆尽前想到。
浮空的灵台孤岛上,融合完毕的王绝影缓缓睁开双目,目光扫过四周茫茫黑海,此处已经感受不到第二缕魂魄的气息了。 他所施展的,是耗时最为漫长,却也最为稳妥的夺舍之法。
那道分魂早已操控这具躯体许久,如今主魂与其彻底合一,王绝影顺理成章地完完全全融入这副他耗费千百年苦心筹备的躯壳。
识海之外,亲眼目睹王绝影自尽的倾光心头一紧,当即就要快步冲上前,去确定王一川现在的安危,但被岑之榆与白悯忻二人一齐伸手死死拦住。
“不要冲动。”白悯忻望着神色焦灼的倾光,沉声开口,“王绝影筹谋数十载,步步算计,怎么会就此简简单单了结自己的性命?此事绝没有现在这样简单。”
岑之榆缓缓颔首,面沉如水,目光遥遥落向远方。王一川身形摇摇欲坠,只能靠着残存血色树根勉强支撑站立。
“自始至终,想要夺舍的从不是王一川,而是王绝影。”
对方的谋划其实十分直白。
打造一具天资绝世的肉身容器,汲取数万人的灵力,强行将这副躯壳推至大乘巅峰,待到登仙梯现世、飞升雷劫降临的刹那,完成夺舍取而代之,随后登临仙位。
全盘计划仅仅只有三步,可背后牵扯布局之浩大,远超常人想象。 此前岑之榆他们总是把问题想得太过错综复杂,以为幕后之人肯定是布下了环环相扣、庞大繁杂的诡计。
但殊不知计谋越是冗余细碎,便越容易生出纰漏,功亏一篑。
就像这些年来,岑之榆一行人捣毁过许许多多噬魂噬灵的阵法机关,他们自以为不断在阻挠幕后黑手。可到头来才恍然发觉,那些被破坏的阵术,于王绝影的核心计划而言,根本无伤大雅。
“可师父他…”倾光眼圈发红,他明白岑之榆和白悯忻想告诉他什么,但是自己却无法控制地去想最坏的结果。
“你要相信川哥。”岑之榆看向倾光,眼神坚定,“好好想想,你记忆中的王一川,是王绝影那种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人吗?”
听到他的话,倾光紧抿着嘴唇,但挣扎的力度变小了,最后只是靠在岑之榆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寻找安慰。
远处的王一川猛地睁开双眼,他伸出双手,手指修长,手腕内侧有着还没消退的蓝色鳞片,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腰间是一柄名为倾光的无鞘之剑,剑身闪着雪白寒芒,银色剑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这副身躯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磅礴强横的力量在经脉之中奔腾流转,王绝影缓缓攥紧五指,难以抑制的欣喜自心底漫遍周身。
成了。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金色登仙梯,抬脚试探,踏向第一级台阶。 流光凝成的阶梯看似通透,脚下触感却异常坚实。
脚掌落上去的一瞬,他身躯微微一颤。
数十载苦心孤诣,步步算计,无数牺牲与布局尽数落地,成仙的机缘近在咫尺,这份狂喜,早已按捺不住。
一级,两级,三级……
起初他还是缓步前行,片刻之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飞驰向上,奔向自己朝思暮想无数岁月的天梯尽头。
不过,自王绝影踏上第一阶登仙梯的那一刹那,天穹之上的沉沉黑云开始疯狂地翻涌撞击,隆隆的闷雷声响彻云霄。
一道道粗壮狂暴的紫霄劫雷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撕裂云层,轰然朝着他当头劈落。 王绝影仰面放声大笑,坦然迎向天道降下的飞升试炼。
戒雷狠狠轰击在他的肉身之上,电光四处炸开,可雷光散尽之后,他身上竟不见半分伤痕。
王一川这具融合鲛族血脉铸就的容器本就强悍无比,再加上先前数万人灵力灌注,凡俗天劫的戒雷也伤不到这副躯壳分毫。
戒雷如同暴雨般落下,道宗的建筑也因此被击毁大半,那些被刻下强大阵法,传承千年不朽的建筑在被戒雷轰击时,如同豆腐一般,顷刻间变为碎渣。
远处山崖之上,岑之榆、倾光与白悯忻仰头凝望天梯之上的人影,心底皆是一片冰凉。
难以想象这样强大的戒雷居然对王绝影毫无作用。
王绝影站在台阶之上,感受着雷霆不断冲刷,自身却毫发无损,笑意愈发肆意张狂。
在他预想之中,飞升雷劫本就是一道难关,他早已做好硬扛重创的准备,万万没有料到,这副精心打造的肉身,给出了一个他也没想到的惊喜,竟然能将天道戒雷视若无睹。
“天道又如何!”
他看向云层之中站立着的白色人影,高声开口,声音顺着金辉远远传遍整片道宗废墟,“登仙梯断裂之后,世间便再无真正的仙人。今日,我便要打破这定数!”
他再度抬步向上,想要继续攀登。
可就在这时,那一道道势不可挡的戒雷却突然就此消散。
漫天雷光不再径直劈向他的肉身,因为王绝影无法往前再进一步。
再往前就是断裂的登仙梯缺口。
因为他的到来,无数细碎的金色碎片剧烈震颤,意图重新凝聚起来,恢复万年前盛大宏伟的模样。
那些如同星带环绕的金色碎片一次次推开其他碎片的靠近。
王绝影试图用手抓住其中一片,但还没碰到,那些碎片就径直穿过他的手掌,根本无法触碰。
若强行用灵力捕捉碎片强行让它们拼合在一起,自己便会遭到更严重的反噬。
他尝试了很久,甚至想过御风起飞,直接跨过这一段破碎的地方,但每当他想要升腾而起时,那些碎片便会化作阵阵罡风,意图把他吹下登仙梯。
好像笃定自己根本无法跨过这道鸿沟,戒雷早就不再往下砸,空中翻涌的黑云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白色人影对他露出不屑的笑容。
王绝影无法接受这一切,天道化身脸上的嘲讽让他怒从心头起,灵力跟不要钱似的大量飞出,抓住一个个碎片,要把它们强行聚合。
强大的反噬让王绝影七窍流血,识海震荡。
王绝影此时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无法修补的登仙梯上,根本没注意到在那座微不足道的荒芜小岛上,一个浅金色的人影正缓缓凝聚。
也许他从来没把目光放到过那座小岛之上,就像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从小被视为工具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