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红衣娘娘喃喃道,“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高见龙转过头来看她。
他想说什么,却见红衣娘娘已经动了。
她解开了束发的淡蓝色发带,长发如黑瀑般披散下来,垂落至地。
她身上的月白色长裙无风自动,裙摆飘起,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纸鸢。
然后那白色开始褪去,从下摆开始,一点一点被浓烈的红色取代。
红色如血,从她身体中浸出来,将整条长裙染成了猩红。
她的气息开始攀升。
高见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都感受到了那股压力,纷纷举起了枪,枪口对准那个正在异变的女子。
高见龙连忙抬手:
“别开枪!”
红衣娘娘已经朝那黑色领域走去了。
她每走一步,脚下便开出一朵极淡的红莲,那红莲转瞬即逝,像雪地里的烙痕。
她走到领域跟前,抬起手,掌心贴在那层墨色的壁垒上。
领域的表面剧烈波动起来,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让我进去。”
她低声道,掌心有红光渗出,与那层墨色交织。
领域的壁垒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
她侧身挤了进去。
高见龙站在外面,看着那道裂缝在她身后迅速合拢,接着领域的颜色骤然变化,从墨黑中透出一层暗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直升机的探照灯打在上面,被那层暗红色吞没。
……
……
李镇终于一个踉跄,单膝跪了下去。
他喘得厉害,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血味。领域内壁开始微微颤动,那是他体力透支的征兆。他的领域已经不稳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崩散。
食仙蛏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虚弱。它的形体再度变化,这一次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灰白色的躯体上凝出五官,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笑。
无数条触手从那人形背后展开,如屏风一般缓缓升起。
它朝他走来。
就在李镇几乎要闭眼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缓缓抱住了他。
那双手极软极热,贴在他被汗水和血浸透的衣襟上,竟有几分滚烫。一股暖流从她掌心渗入他背脊,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力竭的肌肉像被温泉浸润,酸麻感迅速消退。
“别怕。”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而柔。
“有额在。”
李镇吃力地回过头。
红衣娘娘站在他身后,已经不再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裙。
她的衣裳恢复成了那件血煞般的红衣,红得夺目,红得惊心。那衣裙无风自动,像一团燃烧的血焰。她的头发完全散了下来,垂落在地,乌黑如瀑,与那红衣交缠在一起。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光,极亮,极烈。
“额现在跌境得厉害,只有道胎了。”她轻声道,嘴角却翘了起来,
“不过,对付个白皮畜生,绰绰有余。”
那食仙蛏似乎察觉到了威胁,人形猛地膨胀,所有触手如万箭齐发,朝两人刺来。
红衣娘娘松开李镇,整个人朝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她身后那片虚无忽然泛起了涟漪。
无数红色的光点从虚无深处浮出,像被唤醒的萤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光点迅速聚拢、拉伸,化为一道道红色的流光,环绕着她的身体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红光射出。
那红光极细极淡,与扑来的触手群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可就在红光与触手接触的一瞬间,整片领域都被染成了红色。
那是极美的红,美得叫人睁不开眼。
红光如流水般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灰白色的肉体无声瓦解,像被侵蚀,又像被献祭。
那些触手一根根僵在半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漫天粉尘。
食仙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嘶鸣极怪,像婴儿啼哭。
它的身体在红光中剧烈挣扎,不断再生,又不断被红色吞没。
再生得越快,被吞没得越快。
红衣娘娘再踏一步。
满天的红色流光骤然聚合,凝成一柄巨大的红色光刃,悬在她头顶。
她并指一划,那光刃无声斩下。
食仙蛏被一分为二。
它仍在再生,可这次,那道被斩开的裂痕却合不拢了。
红色的光从裂痕中向内侵蚀,像野火燎原,将那团庞大的灰白色躯体一寸寸烧尽。
红衣娘娘转过身,朝李镇走来。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那身红衣也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动的残烛。可她还是笑着。
“你看,这不就行了。”
她说。
李镇想说话,可喉咙里只涌上一阵腥甜,身体一软,朝前栽了下去。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满眼的红。
那红太浓,太暖,像要把整个天地都裹进去。
领域开始瓦解。黑色的椭圆体表面裂纹蔓延,像一颗即将破碎的蛋壳。
外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风声、人声、警笛声、旋翼破空声。
高见龙站在街口,身后跟着一队队身着黑色作战服的人。
几架武装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探照灯将整片街区照得雪亮。
他们看到的是,领域碎裂之后,满地的灰白色残骸如雪般飘散。
而那个红衣女子横抱着昏迷的李镇,踏着一地狼藉,慢慢走出来。
她的长发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
……
幻境再度收缩时,天地开始挤压。
那暗紫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地面起伏不定,远方的石柱群东倒西歪,有半边崖壁倾颓下来,碎石如雨。
那些原本只在远处围观的暗影忽然躁动起来,一改先前的安静,纷纷朝四人逼近。
它们口中喷出淡绿色的烟雾。
那烟雾极轻极薄,像从地底蒸腾起来的湿气,可蔓延得极快,眨眼间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雾中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像腐烂的苔藓混着锈铁。
上官云雀警觉,手中残留的火砂立刻撒了出去,一条火线在地面划开,火墙冲天,试图阻住绿雾。
可那雾竟从火墙上空翻卷过来,并不惧怕火焰,甚至沾上火后反倒散得更快更浓。
“这是锈命雾。”
慕容月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沙哑微弱,
“这幻境与我的性命相连,我越弱,这雾越强。你们挡不住的。”
她的声音极轻,却在三个徒弟心中压下了千钧之重。
陈定握紧短棍,棍身上的玄金纹路明灭不定。
他挡在慕容月牙身前,挥棍搅动空气,卷起狂风,试图把绿雾吹散。
可那雾无根无源,散了又聚,像活物一般缠上来。
一丝绿雾擦过他的手背,那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青灰色,然后开始干裂、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
老曹狂吠一声,口中喷出蓝色火焰,将逼近陈定的绿雾烧退了几分。
可它那身灰毛也在雾气沾染下脱了不少,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肉。
南宫熊的情况最糟。她的功法偏木属,对这等腐蚀生机的毒雾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几缕绿雾从她耳侧飘过,她整个右脸都开始发青,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她紧咬牙关,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包银针,以气驭针,在三人周身布下一道极薄的针幕。
那针幕勉强将绿雾阻在外围,可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脆,一根接一根地崩碎。
“这样撑不了多久。”
上官云雀沉声道。
他的烟锅没了,火砂也快用完,只能以肉掌催动内息,赤手拍出灼热掌风,将飘来的绿雾拍散。
慕容月牙看着他们,又看向远处那越来越浓的绿雾。
“我命令你们,攻破这幻境。”
她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上官云雀回过头,看她一眼,又转过去继续挥掌。
“没听见。”
“上官云雀。”慕容月牙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是宗主。”
“我知道。”
上官云雀头也不回,一掌将面前聚来的一团绿雾拍得四散,
“你下你的令,我守我的规矩。泥巴宗没有弃师逃命的规矩。”
南宫熊已经快站不住了,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脸色青中泛黑。
可她硬是又挺了起来,从嘴里挤出一句:
“师父,我们不破。”
“破不破,由不得你们。”
慕容月牙说,
“这幻境以我为基,我死之后,幻境不攻自破。
与其都死在这里,不如……”
“不如什么?”
陈定忽然转过身来,那双向来沉闷的眼里此刻通红一片,
“不如我们踩着师父的尸体出去?那还不如死在这。
出去做什么?回青阳山?
回去怎么面对林善语?怎么面对大师姐?
怎么面对你捏的那些泥人?
怎么面对……小师弟?”
慕容月牙沉默了。
她看着陈定。这个二徒弟平日里话最少,此刻却字字如刀,扎得她胸口发痛。
老曹似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激愤,拖着脱毛的尾巴走到慕容月牙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那狗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竟像蒙着一层水光。
绿雾又浓了几分。
南宫熊的针幕已经彻底碎了。
她不再用针,而是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体内的木属精气逼出,在头顶凝成一片青翠的光罩。
那光罩罩住四人,表面不断被绿雾侵蚀,像一张被火舌舔舐的薄纸,随时可能穿孔。她浑身发抖,嘴角已经渗出一线黑血,却死死撑着不肯撤手。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颤得厉害,“你不是还要找你那位姓陈的心上人么?”
慕容月牙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还没找到他,对不对?”
南宫熊抬起头,脸上青灰交加,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多的架,连极北长城都来过了。
你找了那么多年,就为找一个姓陈的人。
你跟我们说过,忘了许多事,只记得他对你很好。
既然这样,你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带着淡青色的泪痕滑过脸颊。
“你得活下去,继续找。你要是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他了。
那些泥人背后刻的字,那些你忘掉的事,就全都没了。”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抖,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所以师父你不能死,我们也不会让你死。”
上官云雀没有回头,只将身前的绿雾一片片打散。
他的手掌已经皮开肉绽,可仍旧一掌接一掌地拍出去,每一掌都带出一道灼热的气浪。
陈定挥棍如风,棍身过处空气震荡,将绿雾逼退数尺。
老曹守在南宫熊身侧,浑身毛发倒竖,口中喷出幽蓝火焰。
慕容月牙看着他们,又垂眼看自己那几乎枯干的手。
黑刀还握在手中,刀身上映出的她已面目全非,像一具被风干了百年的尸骸。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像极北长城上经年不化的积雪,苦寒中透着一丝极淡的暖。
“你们这些傻子。”她低声道,“泥巴宗都要被你们蠢没了。”
绿雾愈发浓重,整片幻境几乎都被染成了暗绿色。
毒雾侵蚀着那层青色光罩,发出细密的嗞嗞声,像春蚕食叶。
南宫熊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头顶的青光弱了下去,七窍都有细丝般的黑血渗出。
陈定的面色也泛起灰气,握棍的手在抖。
上官云雀的掌风越来越弱,那些绿雾趁虚而入,缠上他的胳膊,将他的袖管蚀成一截一截的碎布,露出下面被腐蚀得发黑的皮肤。
可他们谁也没有退。
慕容月牙的手轻轻一动。
她将黑刀横在膝前,刀身朝上。
那刀上有一层极淡的月华流转,像从刀身最深处渗出来的光。
她费了极大力气,将刀刃压在自己左手腕上。
“住手。”
上官云雀厉喝。
慕容月牙没有停。
她的动作极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刀刃缓缓切开枯瘦的皮肤,黑血涌出来,滴在幻境的地面上,竟将那坚硬如铁的冻土蚀出一道深痕。
“师父!”
陈定发疯似地扑过来,被老曹咬住裤脚往后拖,整个人几乎摔倒在地。
南宫熊跌坐在地上,连抬手都做不到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泪如雨下。
“师父,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