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寰宇,各有大小世界无穷。
譬如九州、白玉京,不过只是其中一隅,沧海一粟。
然。
人有生老病死,红尘劫难。
纵是三千寰宇,芸芸众生,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
自是生灵诞生之初,见多生离死别,便寻长生法。
自演化奇门之术无数。
如修所谓之仙。
断舍离,红尘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望黄泉,观人间,食祟解玄地道胎仙。
走人间,山鬼谣,登堂定府渡江小道……
修行之法,无数之数,无穷之穷,合则谓之,便是,大道。
李镇所修之道。
慕容月牙所等之道。
吴小葵所坚守之道。
李长福所忠心布局之道。
小如哀牢山中一只洞子的黄皮精,大如白玉京中纵弄诡谲阴谋的仙司高官。
天下各有其道也,善恶俗念,大德小恶,终归于尘土哀哉。
于是。
万万年前。
三千寰宇中,上等寰宇天变天。
有如此一位大帝。
……
……
“你确定要这么做?”
“对,虽然这很冒险。”
“逆流整个界域,恐怕修为得涨至六转地步,便是当年的我,也没有把握。”
桃花仙皱着眉头道。
“但若只要能让我看一眼终局的结尾,便还有希望等来转机。”
那无名大帝如是说。
“……好,希望你能一次成功,渊帝同我们一样,对时间更为敏感,你若强行回溯界域,恐被他察觉。”
“我心中有数。”
无名大帝坐在茶桌前,脑海中回味着与桃花仙的对话。
显然,自己成功了。
自己看到了未来,也回溯了未来。
渊帝,便是整个三千寰宇大道之途走在最顶端的人。
他之强大,远超整个位面之合,硬拼只有败亡。
可实力之天堑无法逾越,仅凭智谋又如何取胜?
无名大帝浅笑,似乎有了答案。
两个时辰后,虚空骤然打开。
无名大帝邀渊帝来了茶桌之前,并没有任何的开场白。
甚至渊帝连一口热茶也未来得及喝上。
还在琢磨着要如何逼问无名大帝的他,顷刻间感受到一股巨力袭来。
陈祖在半瞬,与血祖融合,再临桃花仙降临。
三态叠加的无名大帝,并不动杀招,不做奇袭,只是剖开胸腔,骤然一吸。
渊帝自傲,不设防,因此就算面临奇袭,也要看一看这无名大帝在卖什么名堂。
他自愿跌入那胸腔之间。
渊帝再抬头,却见白茫茫一片,静冷湖泊将他缠绕。
无名大帝,或者说三态叠加的无名大帝出现在湖泊之中。
“黄泉,掌轮回,夺阴阳,携生命盎然,又具亡灵死气。”
渊帝不以为意,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渊帝稍稍抬手,正欲催动法门,却发觉,自己的身形,又回到上一刻,且嘴巴又张,“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那无名大帝心中大松。
算是成了。
“桃花到底是个人物,当年窃来黄泉,也没想到有如此大用。”
无名大帝也不再顾忌,踏水行至渊帝身边,看着其不断循环往复的模样。
“光阴,是福也是祸。”
“黄泉渡人,强催行光阴向前。”
“但光阴道五转的我,又仗着长生不死的本事,便可与黄泉推行光阴的规则对抗。”
“将你困入黄泉,黄泉渡你向前,这是困。”
“再以光阴对抗规则,让你回溯,这也是困。”
“精准压缩对抗规则的缝隙,便能让你在这半刻之间,不停地循环、卸力,甚至不能思考。”
“将你困于循环,你便没了毁灭寰宇的本事。”
“只是代价,便是让我一直守在这里。”
陈祖望着白茫茫的没有尽头的湖泊,怅然道,
“守到我可以杀你的时候,将你放出循环……或者守到你脱困的时候。”
“谁知道呢?”
“元成啊元成,便是因为你,我的一生将囚禁于此喽!”
无名大帝回想起那些熟络面孔,想起他们安详的笑,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无名大帝扎根在了这茫茫的星域之间。
十二只大诡,作为寰宇之中,渊帝最为得力的干将。
还愣在那虚空门口,自家老大没了,这还怎么玩?
但看着还在前头茶桌前静静盘坐的无名大帝,十二诡可是动了杀心,只是动身间,虚空中又有姜人皇再临。
那无名大帝跟前的小女娃,名叫小春生的女娃子,便如魔神转世,怒气腾腾,逮住一只便打。
与无名大帝交好的,星魂帝尊也适时出现,九蛟拉座,好不威风。
魂眼爆开,便融掉两只大诡。
听说天变天中,那位名为“黑子”的武神,与青鸾女帝亦是前来,还有隐姓埋名的苏氏先生,葛帝等人……
十二诡连一个人气儿都没嗅得上,便成了剑下亡魂。
只是众人围在那茶桌之前,看着静静打坐,却尚有呼吸的陈祖,皆感惊奇。
老姜头曾为人皇,见多识广,如今打着天机盘掐算,却也算不出什么名堂,但也能大致猜出来些什么。
“陈祖没将与渊帝厮杀的消息告诉吾等,便是不让吾等白白送命,可他一人,又如何困得住渊帝?”
“十二诡齐出,且方才寰宇间此处,的的确确有高过吾的气息波动,那定然是渊帝,可如今……
茶桌这里,却只有陈祖,那渊帝去了何处?”
小春生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将身上的牛角扣,轻轻别在了那无名大帝的衣上。
“陈哥虽有呼吸,但无生机,他的灵魂不在身,身似容器,灵在心中。”
“渊帝消失之谜,与陈哥定然相关,我们该守好此地,不得让陈哥受到干预。”
众人不明其中缘由,但老人皇女儿的话,总归不会坑骗他们。
光阴如流水,三态叠加的无名大帝处在体内黄泉中,倒没有对时间的确切概念。
这位无名大帝,如今连自己的伴生器物,锈剑也召唤不出,因此估算不来时间。
但他却能记住渊帝不断循环所说出的那句话。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这已经是第一千万零四十三万九千三百八十遍了。
无名大帝耐得住寂寞,因为他尚有牵挂在身。
他会活着回去,活着回家。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渊帝循环第两千亿遍的时候,无名大帝忽的察觉,自身大道之一的魂道,
已步入至尊。
没有欣喜,只有哀叹。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陈祖记不清多少遍了,哪怕他再过专注,也会失神。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白茫茫的无尽湖泊,那位无名大帝在这里生根发芽,他像是一棵树,一棵古老的树。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岁月让他长出了白发。
无名大帝。
天生长生种。
他看着额前新生的白发,第一次对长生有了质疑。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多少次了?
渊帝的循环,无名大帝已完全将其忽视。
他记不起自己待在这片天地的初衷。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是一棵树。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仅是一口黄泉水,你便想困住我?”
他长成了一棵树。
他的双脚化作根系,扎根于黄泉。
他的双臂化作树干,头发化作枝叶。
外界不知年月。
那位无名大帝早年发迹之地,便是一个被称为狗尾镇的地方。
狗尾镇的上沿,牛牛镇医馆的牌匾被岁月风干,换了无数模样。
后来,他所居住的牙儿山的林屋成了沧海。
那位无名大帝,被称作永安仙师的传说已断代于历史之间。
狠人大帝的故事也消泯于寰宇之中。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无人惧光阴,无人具光阴。
……
……
三千寰宇,天变天。
氏族林立,仙家丛生。
不知何年何月,天变天深处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走出一个年轻的乞丐,衣衫褴褛,发如枯叶。
他逢人便说自己是一棵树,被路人当成疯子,驱赶、嘲笑、扔石子。
他一路走一路流浪,最终行至一处名为贵人张家的地界。
张家是这一带的大族,族中子弟众多,嫡庶分明。
张家的小公子张小凡,年方弱冠,天资平平,在族中并不出众。
那日他外出游行,手中握着一枚探宝石,是族中长辈赐下的玩意儿,能感应灵材异宝。
他行至街边,探宝石忽然剧烈震动,光芒大作。
张小凡顺着光芒看去,看见了那个乞丐。
“嘿!还是个修行的好胚子。”
张小凡将乞丐带回了宗族。
家族长辈见了,皆说将这乞丐打发了,来路不明,留在族中徒增麻烦。
张小凡却不同意。
“探宝石如此之亮,此人定非凡俗。”
乞丐确非凡俗,他说他是一棵树,逗得所有人发笑。
只有张小凡待他极好,为他改衣换面,备些好伙食,还在自己院外的小塘边给他搭了个棚子。
“树兄,探宝石说你是个宝,你莫非有什么藏着掖着?”
张小凡唤乞丐为树兄,乞丐只是笑笑。
他长久在院外的小塘边枯坐,一直到天黑。
他在想什么,张小凡不知,只知晓树兄不再说自己是树了。
一晃三年,张家大比。
张小凡天资不高,但心地善良,常受同宗欺压。
这次大比,张小凡依旧会垫底。
大比的前一夜,张小凡为树兄提去了两壶烧酒。
树兄没有吃酒,只是看着张润,问:
“你祖上是谁?”
张小凡顿住,忙回忆祖谱,思忖良久,才道:
“树兄,我祖上是贵人张嵌。”
说罢,他又赶忙摆手,
“也不对,也不对……更古早时候,有好多好多好多万年前,贵人张家的老祖先,是张润……张润大帝!”
“只可惜,大帝是上古时候的事了,如今大帝少得可怜。”
树兄面露恍然,嘴里不停念叨着“张润”“张润”。
次日张家大比。
张小凡还是不负众望地垫底。
被人欺辱也倒罢了,竟还有人骂他的树兄。
忍无可忍,他便再搬出探宝石,
“树兄是天才!是天才!”
树兄见张润后人落得如此窘迫,便终是自语道:
“出一剑吧,就一剑。”
那日,贵人张家惊显参天剑气,隐有大帝出世。
诸天无数强者闻讯而来。
树兄离开了张家。
张小凡的地位水涨船高,任谁也没想到,这憨傻的小公子,竟结识了这样一般高人。
可唯有张小凡知道,树兄是看在老祖先的面子上出手的。
“回头一定给张润老祖先多烧些纸钱。”
树兄,或者说这不知名大帝,他徒步寰宇间,旁若无人。
气机之伟岸,让当今诸天最顶尖的镇天帝尊不敢妄动。
“前……前辈,敢问前辈是六转至尊否?”
镇天帝尊的礼貌发问,让其有了应有的对待。
这位不知名大帝,内视己身后,发现身中有个像年轮一般的树桩。
他仔细数了数,大概有三十转。
“算是吧。”
“啊?”
镇天帝尊更坚定了内心想法。
超脱至尊的无上六转,可能是上古帝战时隐匿的无上存在,可得好生供着啊。
那不知名大帝自顾自地走,步踏星海,目落云泥。
最终定格在一棵老树前。
这扎根于无人星海中的老树,便是他自己。
轻抚过老树的树干,便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放大。
……
……
一道石碑立在老树之前。
碑面光洁如镜,映着星海的微光。
碑身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极深,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陈祖。
后又坠镌刻几行小字,和一个大的血红的字体。
“——大天尊陈祖,镇渊帝,救寰宇,盖世威能——”
“——大天尊名讳,镌三生灵石之上,石可化山,山可化寰宇——”
“——大天尊陈祖,与世长存矣——”
“——此碑之名,亦称之为——”
“——镇仙碑——”
“自有仙家愿入,佑陈祖神魂”
——
石碑前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亮白的襦裙,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肩后,长及腰际。
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极亮。
慕容月牙坐在石碑前,仰着头,望着碑面上那两个字。
她看了很久。
“小师弟。”
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风从星海深处吹来,把她的白发拂起来几缕,贴在她干裂的唇边。
她没有去拨,只是望着那块碑。
“小师弟,你枯坐在这里快万年了。
你何时才能醒来?何时才能回家?”
……
三千寰宇,天变天。
遥过万万载。
贵人张家在张润大帝、张小凡大圣之后又延续了不知多少代。
张家后人分作两支,一支留在天变天旧地,守着祖宅度日。
另一支远走他乡,跨过界域壁垒,在无数界域中扎根。
那远走的一支改了姓,为祭奠当初张小凡大圣所念叨的“树兄”,
便以“李树”为姓,简化“李”氏。
张家与李家,同出一源,一在旧地,一在新天,后时光演化,沧海桑田,便有本身两氏亘古长存,却亦有小界域没落之辈。
可每逢年节,李家祠堂里供着一块无名牌位,张家亦然。
此之谓,大道亘古变迁,因缘际会,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