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暗影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猛地勒转马头，面向叛军的阵营。
阳光下，他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运足了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数万叛军，向着整个磐云城宣布道。
“所有人听着！”
“我，文昭太子之子！”
“在此，以我父亲的名义向天下宣告！”
“我父文昭太子，乃是因身染恶疾，不治而亡！并非如谣言所说，为当今陛下所害！”
“此事，由我作保，绝无虚假！”
“尔等，不要再被奸人利用，为了一己私欲，涂炭生灵，祸乱天下！”
骁元军的将士们愣住了。
城墙上的百姓们愣住了。
而叛军阵营中，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
尤其是马保。
他怔怔地看着战场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殿下......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背刺了自己一刀？
为什么？！
明明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文昭太子报仇，为了帮小殿下他夺回皇位啊！
“不......不是的......”
马保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殿下......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啊！”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他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他所有的谋划和牺牲，在这一刻，随着暗影的几句话，轰然崩塌，化为齑粉。
战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暗影那振聋发聩的呐喊，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声音穿透了金铁交鸣的喧嚣，盖过了猎猎作响的旌旗，清晰地传入了数万人的耳中。
这些叛军之所以敢跟着马保造反，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是文昭太子遗孤这面旗帜！
是拨乱反正这个口号！
这代表着他们是正义之师，是为冤死的文昭太子讨还公道，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可现在呢？
这位他们名义上的领导人，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了，这仇它不存在啊！
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战场中央。
暗影喊出了那番话后，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下。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面向那些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迷茫的叛军，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悯与恳切。
“诸位兄弟！”
“我知道，你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只是被蒙蔽的普通百姓，或是走投无路的江湖好汉。”
“你们拿起刀兵，或许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或许只是出于一腔热血，被所谓的大义所蛊惑。”
“但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你们所追随的大义，不过是一个谎言。”
暗影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骁元军大阵，声音愈发洪亮。
“看看你们的对面！”
“那是大夏最精锐的军队，你们真的要与他们为敌吗？真的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去流血，去牺牲，去让你们的家人妻离子散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每个叛军的心上。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已经开始松动。
暗影见状，单膝跪地，朝着楚霄的方向，遥遥一拜。
“太子殿下！”
“磐云之事，皆因我一人而起。”
“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暗影恳请殿下，看在他们受人蒙蔽的份上，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说罢，他重重地朝着楚霄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霄静静地看着暗影。
他知道，这是暗影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他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一个既能彰显朝廷仁德，又能顺利解决叛乱的台阶。
楚霄缓缓催马上前，来到暗影的身边，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
“你起来吧。”
“孤，答应你。”
楚霄转过身，面向数万叛军，朗声宣布。
“孤乃大夏太子楚霄！”
“在此向尔等承诺！”
“此次作乱的首恶，孤不能姑息。”
“但其余人等，凡是被裹挟、被蒙蔽者，只要尔等现在放下武器，缴械投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不仅无罪，孤还会发放盘缠，让尔等平安返乡！”
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叛军的骚动。
无罪？
还发盘缠？
很多人心中的顾虑都消散了。
“兄弟们，别信他！朝廷的话怎么能信！”
“对！这肯定是圈套！等我们放下了兵器，他们就会把我们全杀了！”
人群中，有几个马保的死忠还在负隅顽抗，试图煽动众人。
但这一次，响应他们的人，寥寥无几。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意动。
他们已经不想再打了。
旗帜倒了，大义没了，这还打个屁啊！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周彦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从叛军后方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向楚霄的方向，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磐云的百姓啊！”
“我周彦，食君之禄，本应忠君之事，守护一方百姓！”
“可我......我却因一时怯懦，助纣为虐，引狼入室，让全城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我已无颜面对父老乡亲！我无颜面对圣上！”
他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当初，他被马保几句话动摇了心神，答应了与马保合作。
可当他看到马保将无辜的百姓推上城墙，当做抵挡炮火的肉盾时，他内心的良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谴责。
每一天，他都在煎熬中度过。
如今，看到暗影的幡然醒悟，看到太子殿下的宽宏大量，他心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我周彦对不起全城百姓，我已无颜苟活于世！”
说完，周彦站起身，朝着城中百姓的方向狠狠鞠了一躬。
随后，他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猛地朝着城墙冲了过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周彦的脑袋撞在城墙上，血花四溅。
他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这可悲又可恨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