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可眼底的紧张尚未完全褪去。
她脑中飞速运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片刻后便敛去了所有失态,语气诚恳而恭敬,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国公爷文采斐然,挥毫泼墨间便成锦绣文章,还用兵如神,疆场上所向披靡,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自是当世一等一的好男儿!”
这番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饰。
毕竟,陈某人的威名与才德,本就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事实。
可话音刚落,便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放缓,带着几分坚定与疏离:“但宁儿如今心无旁骛,暂时还不想成家......”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字里行间都透着委婉而明确的拒绝。
陆宁摸不清裴岁晚的想法,也不想这么早成家,那就没人管两个弟弟了.....
裴岁晚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缓缓松开陆宁的手,向后微微坐了坐,拉开了些许距离,姿态从容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郑重的提议,只是一场寻常闲聊。
“既然宁儿不愿,那姐姐也就不勉强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轻轻扫过桌案上那些尚未裁制好的锦袍,转移了话题,“咱们今日难得清净,还是来聊聊阿溟与阿靖吧!”
国公夫人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莫不是想以阿溟与阿靖来威胁吧........陆宁心中一动,暗自嘀咕,这般想着,心中又提起了几分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恭顺的模样,抬眸看向裴岁晚,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他俩近来哪儿做得不好,触怒了国公与王爷?”
裴岁晚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语气柔和地说道:“你这两个弟弟,上进好学,听话懂事,半点没有年少轻狂的浮躁.....”
“姐姐可没少听夫君夸奖他们,说阿溟沉稳干练,阿靖机敏聪慧,皆是可塑之才!”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不夫君提拔阿溟,升任左武卫骑曹参军事,往后要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好好培养一番!”
“左武卫乃京畿精锐,骑曹参军事虽算不上高位,却能常伴主帅左右,习得行军布阵、处理军务的真本事,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陆宁闻言,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能听出裴岁晚话语中的真切,不似有假,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轻声问道:“那不知姐姐准备聊些什么?”
暖阁内的银丝炭依旧燃得正旺,暖烟袅袅,将一室熏得暖意融融。
菱花纱灯的光晕柔和,映在两人脸上,裴岁晚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而陆宁虽稍稍放宽了心,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刚才那番婚事提议太过突然。
她实在摸不透这位国公夫人的真实心思,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静待对方的下文。
裴岁晚浅浅一笑,眼底的深意愈发明显,平静地问道:“宁儿出身吴郡陆氏,那可是累世为官的名门望族,家学渊源深厚,想来自小耳濡目染,对朝中的仕途升迁、官场规则,也是了解的吧?”
陆宁轻抿嘴唇,指尖微微蜷缩,心中隐约察觉到裴岁晚话里有话,却不敢贸然揣测,只能如实回应,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略知一二.....”
裴岁晚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紧紧锁住陆宁,意味深长地问道:“那宁儿以为,是两个初出茅庐、在朝中毫无根基、毫无倚仗的少年郎,能仕途顺畅,步步高升?”
“还是作为上柱国的小舅子,能被处处提携,提拔得更快,站得更高、更稳?”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陆宁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应着:“这.....这.....”
裴岁晚的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现实。
陆宁心中比谁都清楚,无论哪国的官场,皆等级森严,世家势力盘根错节。
两个毫无背景的少年,即便再有才华、再上进,想要在仕途上站稳脚跟,也必然要历经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强大的靠山,比什么都重要.....
尤其这靠山还是自己的姐夫。
作为他的小舅子,阿溟与阿靖的前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点,根本无从反驳。
心中那道原本坚定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动悄然滋生。
裴岁晚敏锐地捕捉到,陆宁脸上的犹豫与神色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在这上面继续步步紧逼,反而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那咱们再来聊聊他俩的婚事吧!”
陆宁闻言,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心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抬眸看向裴岁晚,神色恭敬而专注:“姐姐请讲!”
裴岁晚莞尔一笑,眼底漾着柔和却锐利的锋芒,指尖轻轻敲着桌案边缘,桌面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一下下似敲在陆宁心上,缓缓问道:“他俩既已出仕于我大周,扎根朝堂,那便是要长久留在长安的,对吧?”
陆宁心中一凛,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沉声应道:“对。”
话音刚落,便察觉裴岁晚的话中似有牵引,心中那丝警惕又悄然升起。
裴岁晚秀眉轻挑,笑意愈深,语气却渐渐添了几分现实的重量:“宁儿作为他们唯一的姐姐,自幼照料他俩长大,如今他们到了议亲之年,定然是要亲手为他俩择一门好亲事,让他们往后有妻室扶持,家庭和睦的,对吧?”
陆宁默然颔首,这话戳中了其作为长姐的心事。
她一直惦记着弟弟们的婚事,只是苦于自身寄人篱下,实在无力为他们谋划太多,此刻被裴岁晚点破,心中竟泛起几分酸涩。
未等她细想,裴岁晚的语调陡然上扬,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射向她:“可宁儿不妨想想,仅凭你一人之力,无家族庇护,无权势财力撑腰,能给阿溟与阿靖寻得怎样的妻族呢?”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宁心头。
她再次被问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那声充满迟疑的:“这.....”
是啊,她不过是个孤女,虽顶着吴郡陆氏的名头,却早已没了家族的依托。
在人才济济、世家林立的长安,自己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些寻常人家。
即便弟弟们自身优秀,可没有强大的外力扶持,想要攀附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世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个问题,她从未敢深想,此刻被裴岁晚赤裸裸地摆上台面,只觉得无地自容,心中的犹豫愈发深重。
裴岁晚捕捉到她眼底的窘迫与动摇,乘胜追击,却并未疾言厉色,反而抿唇轻笑,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却如针尖般扎心:“宁儿素来疼惜弟弟,想必是盼着他们前程似锦,而非庸碌一生吧?”
“那不知你是想让他俩,娶寻常世家的女儿,往后在朝堂上单打独斗,看人脸色,一生碌碌无为......”
“还是想让他们结亲关中六姓的嫡女,有强大的妻族在背后鼎力相助,仕途之上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呢?”
陆宁垂眸望着桌案上未绣完的缠枝莲纹,指尖划过锦料的纹路,裴岁晚的话如重锤般,反复敲击着她的心房。
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似叹息,却带着难以辩驳的现实:“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世间常理.....”
话音落,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关中六姓乃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权势滔天,若是能娶到六姓嫡女,有这般强大的妻族相助,阿溟与阿靖往后的路自然平坦顺遂,谁又会甘于平庸,困于寻常人家,蹉跎一生呢?”
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作为长姐,她何尝不盼着弟弟们能攀附高枝,前程似锦?
只是此前她深知自身处境,从未敢有过这般奢望。
如今裴岁晚将这扇门推开一条缝隙,让她窥见了可能性,心中的防线早已开始土崩瓦解。
不愧是长安第一才女,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啊!
真的很会谈判,说出来的话,开出来的条件,令人完全无法拒绝.....
裴岁晚闻言,微微抬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磅礴气势朗声说道:“倘若阿溟是咱国公府的小舅子,背靠魏国公府这棵大树,再加上你吴郡陆氏的名门底蕴.....”
“那他便有这个资格,与关中六姓的嫡女并肩而立!”
“......”此言一出,陆宁只觉心神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
她猛地抬眸看向裴岁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啊,若是自己真的嫁给陈宴,那阿溟与阿靖便成了国公府的小舅子。
身份地位瞬间天翻地覆。
与六姓嫡女结亲,自然也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陆宁的整个心神。
裴岁晚捕捉到陆宁眼中的震动,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抿了抿唇,往前坐了坐,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陆宁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语气柔得能化开水:“正好姐姐有个堂妹,名唤风禾,乃是我裴氏嫡出,正值妙龄。”
“她生得极其美貌,肌肤胜雪,性子更是乖巧伶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能将她许给阿溟为妻,不仅能让阿溟得一贤内助,更能为吴郡陆氏延续香火,强强联合,往后你陆家在长安也能站稳脚跟,如何?”
裴岁晚的话语极具诱惑力,裴氏作为关中六姓之一,其嫡女的身份何等尊贵?
能与裴家结亲,对阿溟而言,无疑是平步青云的绝佳机会。
对整个陆家来说,更是重振门楣的希望。
陆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般诱人的条件,让其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摇摆之中。
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望着裴岁晚眼中真切的期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轻声问道:“那姐姐对阿靖,又打算如何安排呢?”
裴岁晚抬手轻抚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发丝,乌黑的秀发衬得她肌肤愈发莹润,眼底笑意温婉:“宁儿想必也听说过,阿靖的主母,乃是姐姐的闺中密友吧?”
陆宁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未等她追问,裴岁晚便笑着继续说道:“姐姐可请疏莹为阿靖挑一个京兆杜氏之嫡女!”
这既是对桓靖的恩赐,对陆宁的许诺加码,也是帮阿泽弟弟与疏莹绑定家臣,进一步提炼忠心。
“什么?”陆宁震惊不已,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能迎娶京兆杜氏的嫡女,那再好不过了!”
京兆韦杜,去天尺五。
有了这样的妻族,再无需她操心了.....
此刻的陆宁,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犹豫与纠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感激。
她望着裴岁晚,眼底满是动容。
心中那点对自身婚事的抗拒,在弟弟们光明璀璨的未来面前,已然变得微不足道。
裴岁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继续循循善诱道:“咱家国公这个人,宁儿平日里相处下来,想必也有所了解的,对自己人向来极好.....”
“阿溟与阿靖要不了多少年,兄弟二人必将身居高位,出将入相!”
陆宁用力点头轻应:“嗯!”
她对此毫不怀疑.....
因为陈宴本就是权臣了,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裴岁晚见火候已然成熟,便不再绕弯子,美眸直直地盯着陆宁,目光深邃而真挚,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秀美、性情温婉的女子,缓缓笑问:“宁儿,现在觉得,姐姐之前的提议,如何呢?”
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十足的恳切与尊重:“你放心,姐姐与国公皆不会强迫于你的,会尊重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