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翻涌,岁月沉埋。
丹房之内,血腥未散,朱钰锟身首异处,温热的血顺着青石板蜿蜒流淌,染透一地药灰。
江浪丢弃手中长剑,转身走到丹房门前,粗糙的手掌触及冰冷的朱漆殿门,指尖刚一用力,却忽然被一股遥远又滚烫的记忆拽入往昔。
时光倒溯,回到二十年前的塞北雪原。
彼时的江浪,尚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背着一柄磨得发亮的寻常铁剑,是个眼里只有刀光剑影的孤绝武痴。
他遍历山河,只为挑战天下强者,博采百家武学臻至化境。
他听闻燕子门门主展雄驻守草原,有搏虎伏熊之力,便孤身策马深入塞北。
恰逢胡人趁雪灾劫掠,燕子门下的赤风部被铁骑踏碎,部众四散逃亡。
那一夜,皓月悬空,雪原银辉遍地。
江浪正在赶路,忽闻不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呼救,武者的本能让他顿住了脚步。
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穿着草原蓝裙的纤细身影踉跄奔逃,身后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紧追不舍。
此狼绝非寻常野兽,竟能人立而起,身形巨大,血盆大口中獠牙森然,爪尖泛着寒光,每一次扑击都将地面的坚冰砸得粉碎。
江浪见猎心喜。
如此凶悍的猛兽,正好试试他新悟的剑法。
他拔剑出鞘,铁剑划破夜空,拦在女子身前。
巨狼见有人拦路,狂啸着扑向江浪,利爪带起腥风,几乎要将人撕成两半。
江浪辗转腾挪,铁剑翻飞,剑刃劈在狼身厚毛之上,只留下浅浅血痕。
缠斗之中,江浪左臂被狼爪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袖,却浑然不觉,越战越勇。
在巨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咬而来时,江浪死死扣住它的下颌,竟硬生生从它口中掰下一颗拇指粗的狼牙。
剧痛之下,巨狼发出震彻雪原的哀嚎,夹着尾巴重伤逃遁。
女子惊魂未定,跌坐在雪地里,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浪。
她叫牧瑶,是赤风部一个普通牧民的女儿,胡人劫掠中侥幸逃出,却又遇上了这头恶狼。
“多谢勇士救命之恩。”牧瑶双手交叉叠在胸前,对江浪行礼。
江浪毫不在意,随手将那颗沾着血的狼牙丢在她脚边,转身便要牵马离去,心里只有即将到来的与展雄的比武。
他不知道,在草原上,勇士亲手搏杀猛兽取下的獠牙,是最珍贵的定情信物,赠予女子,便是以性命起誓,此生护她周全。
牧瑶捡起那颗温热的狼牙,紧紧攥在手心,月光洒在狼牙上,弯弯的弧度像极了天边的月牙。
她看着江浪孤绝的背影,眼底燃起了执拗的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默默跟在了他的身后。
江浪走,她便走;江浪停,她便停。
江浪赶她走,说“我不需要累赘”,她便远远地跟着,不说话,也不靠近;江浪比武受伤,她便连夜采来草药,熬好药汤放在他的帐篷门口;江浪的衣服破了,她便趁着他熟睡,悄悄缝补好;江浪饿了,她便烤好最香的羊肉,放在他的面前。
夜里,她常常坐在篝火旁,摩挲着那颗月牙般的狼牙,轻声自语:“以后,我就叫你月牙儿好不好?”
江浪偶尔听见,也只当是草原女子的闲言碎语,从未放在心上。
她从不多言,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温暖着这块捂不热的寒冰。
整整三个月,江浪与展雄大战数场,屡败屡战,终得一胜。
他心满意足,准备南下挑战下一个高手,收拾行李时,却发现牧瑶依旧站在帐篷外。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江浪语气冰冷。
牧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攥着那颗狼牙:“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一生只会比武,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我不要任何东西,能跟着你就好。”
江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良久。
他以武为伴,从未被人如此执着地对待过,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终究没有再赶她走,默认了她的存在,并与她风餐露宿,走遍了大江南北。
江浪从未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甚至很少对她笑,却会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
只是这份隐晦的温柔,终究抵不过他对武学的执念。
一年后,牧瑶怀上了他的孩子,暂时在离塞北草原最近的隆城定居。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牧瑶在产房里痛苦地呻吟,接生婆忙得团团转。
江浪却在此时收到消息:以一柄玄铁巨剑横扫天下、未尝一败的巨剑胜无敌,正摆下生死擂,邀请天下豪杰挑战无敌之名。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江浪所有的理智。
胜无敌当时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能与之一战,是江浪毕生的心愿。
他抓起墙上的铁剑,转身便要走。
“江浪!”牧瑶听到动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别走……孩子快生了……求你……”
江浪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牧瑶痛苦的脸,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铁剑。
“武学之路,容不得半分羁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暴雨之中。
他以为只要武功够高,就能拥有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牧瑶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颗月牙狼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当晚,牧瑶艰难地产下了一个女婴,可由于生产时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她的身体一落千丈,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她等了江浪三个月,没有等到他回来。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临终前,牧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走到隆城新开的兴隆客栈门前。
那颗狼牙被制成吊坠,弯弯的轮廓像极了初升的月牙。
她把吊坠取下,放在女儿的襁褓中,又咬破手指,在一块白布上写下女儿的名字:江月儿。
“你爹给了你这颗月牙儿,你就叫月儿吧。”她亲了亲女婴的额头,泪水滴在孩子粉嫩的脸上,“月儿,娘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愿你一生平安,不要再遇到像你爹一样的人……”
说完,她将女婴轻轻放在客栈的门槛上,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第二天,有人在城外的河边,发现了她冰冷的尸体。
半年之后,当江浪回到隆城的小屋,看到的只有满院的荒草。
江浪四处打听,得知了牧瑶的死讯,被自责与痛苦包围的他去兴隆客栈买醉,却无意中看到被老板娘抱在怀里的女婴,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狼牙吊坠。
那一刻,江浪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眉眼和牧瑶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女婴,看着她脖子上那颗熟悉的月牙狼牙,所有的执念、骄傲、自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想冲上去抱她,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甚至连叫她一声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江浪脑海中想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屋檐上站了整整一夜,满心的愧疚、悔恨、痛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敢上前相认: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是个不配为人父的男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酗酒,并通过更加疯狂的比武来麻痹自己,只是偶尔还会去一趟兴隆客栈,远远的看着她长大。
看到客栈里那个叫杨延朗的小子总护着月儿,他便会借着酒兴,教那小子三招两式:他不能亲自护着女儿,便让别人替他护着。
思绪猛地拉回丹房。
江浪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死寂被滚烫的泪水取代。
牧瑶最后一次看他时绝望的眼神,月儿小时候攥着狼牙吊坠孤单玩耍的背影,一一在他眼前闪过。
他欠牧瑶一生的执念,欠月儿二十年的父爱。
今天,他用这条命来还。
用帝王的血,来换月儿和她的孩子一生平安;用自己的死,来祭奠牧瑶的在天之灵。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
江浪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把推开了沉重的丹房大门。
门外,密密麻麻的龙虎卫早已蓄势待发,弓弩上弦,箭尖泛着寒芒。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万千箭矢骤然齐发,如暴雨般朝着江浪倾泻而来。
江浪张开双臂,迎向那漫天箭雨。
寒芒破空,铁矢穿身。
一支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肩膀、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江浪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牧瑶穿着蓝裙,站在塞北的雪原上,手里举着那颗月牙狼牙,对着他笑。
“牧瑶……我来陪你了……”
“月儿……爹对不起你……这次……爹护着你了……”
就在江浪轰然倒地的同一时刻。
深宫深处的寝宫内。
江月儿正经历着生产的最后阵痛。
忽然,她心口猛地一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脖子上的长命锁“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啊——!”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清亮又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沉沉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