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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十年恩怨十年剑 > 第649章 狼牙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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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翻涌,岁月沉埋。

丹房之内,血腥未散,朱钰锟身首异处,温热的血顺着青石板蜿蜒流淌,染透一地药灰。

江浪丢弃手中长剑,转身走到丹房门前,粗糙的手掌触及冰冷的朱漆殿门,指尖刚一用力,却忽然被一股遥远又滚烫的记忆拽入往昔。

时光倒溯,回到二十年前的塞北雪原。

彼时的江浪,尚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背着一柄磨得发亮的寻常铁剑,是个眼里只有刀光剑影的孤绝武痴。

他遍历山河,只为挑战天下强者,博采百家武学臻至化境。

他听闻燕子门门主展雄驻守草原,有搏虎伏熊之力,便孤身策马深入塞北。

恰逢胡人趁雪灾劫掠,燕子门下的赤风部被铁骑踏碎,部众四散逃亡。

那一夜,皓月悬空,雪原银辉遍地。

江浪正在赶路,忽闻不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呼救,武者的本能让他顿住了脚步。

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穿着草原蓝裙的纤细身影踉跄奔逃,身后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紧追不舍。

此狼绝非寻常野兽,竟能人立而起,身形巨大,血盆大口中獠牙森然,爪尖泛着寒光,每一次扑击都将地面的坚冰砸得粉碎。

江浪见猎心喜。

如此凶悍的猛兽,正好试试他新悟的剑法。

他拔剑出鞘,铁剑划破夜空,拦在女子身前。

巨狼见有人拦路,狂啸着扑向江浪,利爪带起腥风,几乎要将人撕成两半。

江浪辗转腾挪,铁剑翻飞,剑刃劈在狼身厚毛之上,只留下浅浅血痕。

缠斗之中,江浪左臂被狼爪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袖,却浑然不觉,越战越勇。

在巨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咬而来时,江浪死死扣住它的下颌,竟硬生生从它口中掰下一颗拇指粗的狼牙。

剧痛之下,巨狼发出震彻雪原的哀嚎,夹着尾巴重伤逃遁。

女子惊魂未定,跌坐在雪地里,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浪。

她叫牧瑶,是赤风部一个普通牧民的女儿,胡人劫掠中侥幸逃出,却又遇上了这头恶狼。

“多谢勇士救命之恩。”牧瑶双手交叉叠在胸前,对江浪行礼。

江浪毫不在意,随手将那颗沾着血的狼牙丢在她脚边,转身便要牵马离去,心里只有即将到来的与展雄的比武。

他不知道,在草原上,勇士亲手搏杀猛兽取下的獠牙,是最珍贵的定情信物,赠予女子,便是以性命起誓,此生护她周全。

牧瑶捡起那颗温热的狼牙,紧紧攥在手心,月光洒在狼牙上,弯弯的弧度像极了天边的月牙。

她看着江浪孤绝的背影,眼底燃起了执拗的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默默跟在了他的身后。

江浪走,她便走;江浪停,她便停。

江浪赶她走,说“我不需要累赘”,她便远远地跟着,不说话,也不靠近;江浪比武受伤,她便连夜采来草药,熬好药汤放在他的帐篷门口;江浪的衣服破了,她便趁着他熟睡,悄悄缝补好;江浪饿了,她便烤好最香的羊肉,放在他的面前。

夜里,她常常坐在篝火旁,摩挲着那颗月牙般的狼牙,轻声自语:“以后,我就叫你月牙儿好不好?”

江浪偶尔听见,也只当是草原女子的闲言碎语,从未放在心上。

她从不多言,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温暖着这块捂不热的寒冰。

整整三个月,江浪与展雄大战数场,屡败屡战,终得一胜。

他心满意足,准备南下挑战下一个高手,收拾行李时,却发现牧瑶依旧站在帐篷外。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江浪语气冰冷。

牧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攥着那颗狼牙:“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一生只会比武,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我不要任何东西,能跟着你就好。”

江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良久。

他以武为伴,从未被人如此执着地对待过,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终究没有再赶她走,默认了她的存在,并与她风餐露宿,走遍了大江南北。

江浪从未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甚至很少对她笑,却会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

只是这份隐晦的温柔,终究抵不过他对武学的执念。

一年后,牧瑶怀上了他的孩子,暂时在离塞北草原最近的隆城定居。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牧瑶在产房里痛苦地呻吟,接生婆忙得团团转。

江浪却在此时收到消息:以一柄玄铁巨剑横扫天下、未尝一败的巨剑胜无敌,正摆下生死擂,邀请天下豪杰挑战无敌之名。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江浪所有的理智。

胜无敌当时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能与之一战,是江浪毕生的心愿。

他抓起墙上的铁剑,转身便要走。

“江浪!”牧瑶听到动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别走……孩子快生了……求你……”

江浪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牧瑶痛苦的脸,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铁剑。

“武学之路,容不得半分羁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暴雨之中。

他以为只要武功够高,就能拥有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牧瑶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颗月牙狼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当晚,牧瑶艰难地产下了一个女婴,可由于生产时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她的身体一落千丈,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她等了江浪三个月,没有等到他回来。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临终前,牧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走到隆城新开的兴隆客栈门前。

那颗狼牙被制成吊坠,弯弯的轮廓像极了初升的月牙。

她把吊坠取下,放在女儿的襁褓中,又咬破手指,在一块白布上写下女儿的名字:江月儿。

“你爹给了你这颗月牙儿,你就叫月儿吧。”她亲了亲女婴的额头,泪水滴在孩子粉嫩的脸上,“月儿,娘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愿你一生平安,不要再遇到像你爹一样的人……”

说完,她将女婴轻轻放在客栈的门槛上,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第二天,有人在城外的河边,发现了她冰冷的尸体。

半年之后,当江浪回到隆城的小屋,看到的只有满院的荒草。

江浪四处打听,得知了牧瑶的死讯,被自责与痛苦包围的他去兴隆客栈买醉,却无意中看到被老板娘抱在怀里的女婴,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狼牙吊坠。

那一刻,江浪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眉眼和牧瑶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女婴,看着她脖子上那颗熟悉的月牙狼牙,所有的执念、骄傲、自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想冲上去抱她,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甚至连叫她一声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江浪脑海中想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屋檐上站了整整一夜,满心的愧疚、悔恨、痛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敢上前相认: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是个不配为人父的男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酗酒,并通过更加疯狂的比武来麻痹自己,只是偶尔还会去一趟兴隆客栈,远远的看着她长大。

看到客栈里那个叫杨延朗的小子总护着月儿,他便会借着酒兴,教那小子三招两式:他不能亲自护着女儿,便让别人替他护着。

思绪猛地拉回丹房。

江浪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死寂被滚烫的泪水取代。

牧瑶最后一次看他时绝望的眼神,月儿小时候攥着狼牙吊坠孤单玩耍的背影,一一在他眼前闪过。

他欠牧瑶一生的执念,欠月儿二十年的父爱。

今天,他用这条命来还。

用帝王的血,来换月儿和她的孩子一生平安;用自己的死,来祭奠牧瑶的在天之灵。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

江浪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把推开了沉重的丹房大门。

门外,密密麻麻的龙虎卫早已蓄势待发,弓弩上弦,箭尖泛着寒芒。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万千箭矢骤然齐发,如暴雨般朝着江浪倾泻而来。

江浪张开双臂,迎向那漫天箭雨。

寒芒破空,铁矢穿身。

一支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肩膀、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江浪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牧瑶穿着蓝裙,站在塞北的雪原上,手里举着那颗月牙狼牙,对着他笑。

“牧瑶……我来陪你了……”

“月儿……爹对不起你……这次……爹护着你了……”

就在江浪轰然倒地的同一时刻。

深宫深处的寝宫内。

江月儿正经历着生产的最后阵痛。

忽然,她心口猛地一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脖子上的长命锁“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啊——!”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清亮又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沉沉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