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顺势靠在她肩上,由着她搀扶自己站起来。江厌离力气不大,扶得吃力,艰难地往前挪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想好要把人往哪儿带。
正犹豫间,一名江氏女弟子从后面追上来,见自家小姐扶着一个陌生少年,脸色顿时变了,快步上前拦住去路。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这人是谁?”
“他在路上晕倒了,我总不能不管。” 江厌离喘着气, “阿莲,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先扶回我院子再说。”
那女弟子——阿莲,却没有伸手,反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小姐,不妥!这人穿着温氏家袍,是温家的人。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贸然把男子带回自己院中,传出去像什么话?”
江厌离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江澄心中一紧,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带了几分哀求:
“姐姐,别送我回去……公子要是知道我偷跑出来,会打死我的……求你了,让我歇一歇就好,我缓过来就走……”
他说得凄切,神情可怜,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江厌离想起温晁那嚣张跋扈的样子,立即脑补出了一场大戏,心中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阿莲,他这么可怜,总不能见死不救。先回去再说。”
阿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替江厌离扶住了江澄的另一只胳膊。
三人回到江氏客院,阿莲将江澄安置在偏房,又替他掩好被角,才退到外间,对江厌离低声道:
“小姐,这人毕竟是温家的,还是去请个医师来看看吧,免得我们有理说不清,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江厌离正要点头,江澄在屋内听见了,立即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虚弱却透着焦急:
“姐姐,别请医师……公子知道我受伤的事传出去,会说我丢温家的脸,又要罚我……”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歇一歇就好,等会儿就回去,不会连累姐姐的。”
江厌离听他这般懂事,心中越发不忍,走回床边坐下,柔声道:
“那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碗热汤。”
阿莲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忙前忙后地端汤送水,暗暗翻了个白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江澄喝了那碗莲藕排骨汤,又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来,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朝江厌离露出一抹感激的笑:
“多谢江姐姐,我好多了。不能再叨扰了,我这就回去,免得被人看见,对姐姐名声不好。”
江厌离更加同情了:“你身子还虚着,再多歇一会儿也无妨……”
“真的没事了。” 江澄笑了笑,撑着床沿站起身,脚步像是还有些虚浮,却已能自己走动,“江姐姐大恩,我记在心里了。”
江厌离亲自送他到院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才不放心地转身回去。
江澄独自沿着石阶往回走,直到确认身后再无目光追随,才缓缓收起脸上那副凄楚可怜的表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一个陌生男子倒在面前,三言两语便信了,端汤送水,嘘寒问暖——若云梦江氏日后交到这种人手里,恐怕很快就要完蛋。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最好骗。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阿芥,你不在屋里养伤,跑哪儿去了?”
江澄抬头,便见温晁正站在不远处的岔路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江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快步上前,低头道:
“回公子,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透透气。”
温晁眯起眼,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衣袍上沾的灰土上,嫌弃地冷哼一声:
“伤还没好利索就不老实,东跑西窜。再不听话,我直接送你回岐山,省得给我丢人。”
江澄低下头,攥紧拳头,声音却恭顺至极:
“是,公子教训得是,阿芥知错了。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在屋里养伤,不再乱走。”
温晁见他认错认得干脆,也懒得再追究,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滚回去躺着,别再让我看见你乱跑。”
“……是。”
江澄站在原地,目送温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缓缓直起身,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
眼底的怨恨翻涌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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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江澄偶尔会在江厌离经过的地方出现。
不刻意,不频繁,只是碰巧路过、恰好遇见。
若身边有旁人,他便垂着眼默默走开,像是不敢攀谈;若四下无人,他才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地问一声好,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次数多了,江厌离便渐渐记住了这张脸。
她发现这少年话不多,却句句妥帖,从不追问,也从不多嘴。偶尔她叹一口气,他便安静地陪着,等她开口;偶尔她沉默不语,他便识趣地告退,不叫她难堪。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小心翼翼地靠近,不乞求什么,只远远地守着。江厌离那颗常年空落落的心,竟因此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她开始悄悄地把他当成了弟弟。
那种失去多年的、被需要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于是她便让阿莲在温晁听学的时候,给江澄送汤。莲藕排骨汤,用食盒装了,捂得严严实实,趁人不注意送到江澄的院子。
江澄每次都感激地收下,等阿莲一走,便转身将汤倒进路边的草丛里。
两人来往隐秘,知晓的人并不多,阿莲是其中一个,虽不赞成,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魏无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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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从藏书阁出来,沿着回廊往静室走。
魏无羡忽然想起这事,偏头笑道:
“二哥哥,没想到那位江姑娘的莲藕排骨汤外交,搞得还挺有声有色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魏无羡见他不感兴趣,耸了耸肩,转移了话题。
心中却暗暗嘀咕了一句:难不成这就是血脉亲缘的奇妙之处?即便江澄什么也不记得,与他亲姐姐之间,竟也能生出这般莫名的感应。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转过一处回廊拐角,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江厌离正站在那里,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和紧张,像是在等人。
见两人走来,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魏公子……蓝二公子。”
魏无羡微微挑眉,停下脚步,语气疏离:“江姑娘有何贵干?”
江厌离咬了咬唇,目光在魏无羡脸上转了一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问道:
“魏公子,我冒昧问一句……你父亲,可是魏长泽?母亲,可是藏色散人?”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江厌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了几分:
“我……我就是想问问。阿爹曾说魏长泽前辈是他的兄弟,若你真是他们的孩子,那你就是江家的故人之子,理应……”
“理应什么?”魏无羡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理应被你们江家照顾?以家仆之子的身份?啧……隐世家族少主做你家的家仆,你们云梦江氏还挺尊贵。”
江厌离一怔,急忙辩解:
“不……不是的,魏公子,我没有那个意思。是我阿爹一直想找到你。你如今人没事,就说明当初那些流言是假的,你……能不能出面澄清一下?”
魏无羡人缘好,与学子们打成一片,相处中自然有人知晓了他父母的身份。
江厌离偶然听到,想起云梦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才想出这么一招——若能请魏无羡出面澄清,莲花坞的声誉定能挽回几分。
“澄清什么?”魏无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说你爹把人困在夷陵,还是发现人不在掌控之中后想要杀人灭口?让受害者替加害者澄清流言,你还真敢想啊。”
江厌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魏公子,你在说什么?我阿爹他……”
魏无羡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是一点也不了解你爹啊?你江家对故人之子做过什么好事,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我当初没死,是我命大,是我有本事,不是你爹没下死手。明白?”
江厌离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些都是误会……阿爹不是那样的人……”
魏无羡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是啊,误会。误会到把我困在夷陵,让人日夜监视我,让我食不饱腹、衣不蔽体;误会到等我快饿死了才打算出面施恩。
江姑娘,你们江家的‘误会’,还真是不一般。不知道你那些同为‘孤儿’的师弟们,又是怎么想的?”
江厌离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也知道,你的师弟们过得并不是什么好日子,还不算太蠢。”
魏无羡懒得再看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拉住蓝忘机的手,绕开她,径自往前走去。
江厌离却忽然回过神来,踉跄着追了两步,伸手要去拉魏无羡的衣袖——“魏公子,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蓝忘机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与魏无羡之间。
他神色冰冷,目光落在江厌离伸出的那只手上,声音冷冽,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江姑娘,请自重。”
江厌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蓝忘机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揽住魏无羡的肩,相携离去。
他不允许任何人来沾他家魏婴的边,尤其是江家。
江厌离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
她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魏无羡说的那些话,越想越乱。阿爹当真做过那些事吗?若真如此,莲花坞的声誉岂非……
正出神间,两道身影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师姐。”
孟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薛洋跟在他身旁,脸上挂着惯常的邪肆笑容,看不出真实情绪。
江厌离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勉强扯出一个笑:“阿瑶,阿洋,你们怎么在这儿?”
“路过,恰好看见师姐站在这里发呆。”
孟瑶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
“师姐方才……是在跟魏公子说话?”
江厌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忍不住低声道:
“阿瑶,我方才问了魏公子,他果然是魏长泽前辈的孩子……我想着,阿爹若是知道他还活着,一定很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好像对阿爹有些误会……”江厌离叹了口气,“我在想,要不要传讯告诉阿爹这件事。”
孟瑶与薛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很快便被各自压了下去。
“师姐,” 孟瑶语气温和,“你可还记得,从前在莲花坞,虞夫人一提到魏公子和他父母的事,总会和江叔叔大吵一架?”
江厌离脸色微变。
“每一次都是那样,闹得整个莲花坞不得安宁。”孟瑶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师姐,你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又让他们争吵不休吧?”
江厌离攥紧了帕子,没有说话。
“更何况,魏公子如今已是夷陵魏氏的少主,身份不同往日。”
孟瑶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方才那番话……显然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师姐若是贸然传讯回去,江叔叔得知他尚在人间,又该如何自处?是当作不知,还是找上门去?”
他没有说“找上门去会如何”,但话中的意味已经很清楚——江枫眠若知道了,必然会有动作,而那个动作,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江厌离的手指微微颤抖。
薛洋适时开口,语气难得耐心:
“师姐,魏公子这些年过得挺好,他自己也说了,他是夷陵魏氏的少主,不需要江家的照顾。你们互不打扰,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 江厌离咬了咬唇。
“师姐,” 薛洋冷嗤一声,“难道你真想看到江叔叔和虞夫人再因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要是魏公子听到虞夫人说的那些话,以他的实力,不知虞夫人的紫电还能不能保得住?”
江厌离沉默了。
她虽未见识过魏无羡的实力,但听学这些日子,也听说过他天赋极高、剑术超群、精通符阵。若论真章,胜负当真不好说。
良久,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你们说得对。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阿爹了。”
孟瑶和薛洋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江厌离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通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告辞转身往精舍走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孟瑶和薛洋脸上的关切才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淡。
两人沉默了片刻,薛洋忽然感慨道:“那位蓝二公子,倒是难得的君子。”
孟瑶没有反驳,微微颔首:
“蓝二公子是君子,行事端方,言语清正,令人敬仰,也令人忌惮。”
薛洋偏头看他:“那你觉得魏公子是什么?”
孟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不是君子。”
薛洋挑了挑眉。
“他是侠士。” 孟瑶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吝,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是不羁的风,是穿林而过便再不留痕的流光,不该被任何事物束缚,更不该被云梦江氏那样的泥沼纠缠。”
薛洋笑了一声,戏谑道:
“难得听你夸人。看来这位魏公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孟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才淡淡道:“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