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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像是早有准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二哥,这是邪术!定是夷陵老祖为了脱罪搞出来的幻象!

他修习诡道多年,最擅长这些魍魉手段,伪造几段画面栽赃于人,对他来说算什么难事?”

蓝曦臣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从他脸上找到破绽,又转开视线,眉心微蹙。

百家刚被搅动起来的愤慨被金光瑶一番话浇下去大半,却也没有完全熄灭。

而人群最后方,不知何时,聂怀桑已经从魏无羡送他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套桌椅和茶具,不紧不慢地摆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摇着折扇,靠在椅背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旁边几个聂氏弟子早已习惯了自家二公子的做派,只是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挡住旁人的视线。

影像继续流转——“等下次围剿成了,手稿自然能到手。”

金光瑶的声音落下来,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有人猛地反应过来:“这看起来也不像假的啊,按这上面所说,我们白白死了那么多人,这次又来乱葬岗,可不就是在替金家抢东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想不夜天那场血战,那些倒在阴虎符碎片下的人。若那一战只是金家布的局,那他们死的又算什么?

有人冷笑一声:“我当金宗主有多无辜呢,没想到这事就是金宗主授意的。金家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阴虎符来的,什么讨公道,什么为百家除害,全是幌子!”

这句话落下时,许多人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金光善。

金光善此刻眉头紧锁,目光阴沉。他恨不得将金光瑶扒皮抽筋——这个娼妓之子,做事竟如此疏忽大意,连与人密谋都被轻易留存了影像。

画面中那两人谈笑间便决定他生死、论及他死期的语气,让他脊背一阵发凉。

他咬紧牙关,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这个儿子,野心太大了,留不得。

有人小声反问:“薛洋说金子轩是被金光瑶害死的——他不是被鬼将军温宁杀的吗?这跟金光瑶又有什么关系?”

江晚吟被江氏弟子搀扶着,脸色苍白,但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金光瑶,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金光瑶,金子轩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金光瑶转过身来看向他,神情无奈又无辜:

“江宗主,这件事你还不清楚吗?子轩确实是被鬼将军掏心而死。

修习邪术本就容易走火入魔,夷陵老祖自修习诡道之后,可曾听过你这位新任宗主的半句管教?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最后两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江晚吟心中,他被噎得哑口无言,攥着紫电的手背青筋暴起,恨意不知不觉又转向了魏无羡。

金光善紧紧攥着剑柄,狠狠瞪了金光瑶一眼,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可那份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层的算计压了下去。

金光瑶的野心,他忌惮;子轩的死,他也在意。

可眼下百家的人都在看着,留影符上的话已经把他拖下了水。

他若当场发作,等于承认金光瑶那些事背后有他撑腰,百家那些目光就会从金光瑶身上移到他自己身上。

他咬牙忍住了那份怒,转回身,面向百家,面上已经挂上了痛心疾首的神色,声音沉而冷:

“诸位,这是夷陵老祖的手段。他修习诡道多年,最擅蛊惑人心,这些影像全是假的,是他为了脱罪捏造出来的幻术。

你们难道要信一个邪魔歪道,也不信金家百年的清誉?”

他说得掷地有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虚。

至于金光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了金麟台,那娼妓之子还不是任他搓扁揉圆。现在不必急。

虽然百家心知肚明金氏并没有什么清誉,但他这一番话,仍让众人的疑心有了动摇,大家又安静下来,继续盯着影像。

而蓝曦臣,在听见画面中的金光瑶提起自己和大哥时轻慢的语气,握着朔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胸口,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脸色也有些发白。

金光瑶看见他的反应,立即露出一个委屈的笑意:

“二哥,那不是我,真的。两位兄长助我良多,我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你别被夷陵老祖骗了。”

蓝曦臣没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光幕。

有人惊讶地念叨了一句:“薛洋这是在替魏无羡说话?夷陵老祖会心软?这真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一个恶贯满盈的疯子,居然在同情夷陵老祖——那他们这些自诩正道、再三围剿魏无羡的人,又算什么?

这话不能细想,也不能当真。所以这画面必然不是真的,也不能是真的。

当听到薛洋和金光瑶谈论鬼将军时,大家的疑心又散了大半——鬼将军不是早就被金家处死、挫骨扬灰了吗?百家可都亲眼见证了。

这夷陵老祖果然可恶,竟把这种荒唐的影像放给他们看。

金光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即便今天这影像之事能糊弄过去,回去之后,他还得想办法应付这个好父亲。

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他还需要这个人站在前面替他挡住百家的目光。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又诚恳:

“诸位若不信,尽可以去查。只是如今大敌当前,莫要被幻象分了心。当务之急,还是结界。”

金光瑶话音刚落,天上那幅画面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一般,缓缓一转,又铺开新的影像——

【间房中,烛火微晃。

苏涉坐在案前,眉头紧皱,额上渗着一层薄汗。

金光瑶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语气满怀关切:“悯善,那恶咒反噬可还要紧?”

苏涉摇了摇头:“公子,不打紧。只要想到能杀死金子勋那个仗势欺人的小人,又能除掉金少宗主,还能嫁祸给夷陵老祖,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金光瑶叹了口气:“害人的法子那么多,你偏偏选了这条损人不利己的路。辛苦你了。我会替你多寻些灵药,帮你压制反噬。”

苏涉抬眼看向他:“多谢公子。能为公子做事,我心甘情愿。只要能帮你达成目的,哪怕是刀山火海,悯善亦无怨无悔。”

金光瑶眼中微微泛红,抬手扶住他的肩:“悯善,世人多看不起我、侮辱我,只有你敬我、信我。有你在身边,何愁大事不成。”

苏涉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公子别这么说。当初我被蓝氏那帮伪君子逐出家门,只有你记得我的名字,待我仁厚。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

金光瑶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对视片刻,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片刻后,金光瑶神色转回正事:

“下次乱葬岗围剿,你依旧要伺机而动。在夷陵老祖吹笛之时,吹奏乱魄抄。我要让穷奇道和不夜天的血案再次重演,要他魏无羡永远都翻不了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最好……能让他再次发狂。如果我父亲,或是其他宗主能死在他手上,百家再趁机杀了他,那就最好不过了。”

苏涉点头:“公子放心,悯善定会办妥。这乱魄抄不愧是蓝氏禁术,只要一吹,连夷陵老祖自己造的凶尸都不受操控。看来,夷陵老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跟那个沽名钓誉的含光君,也差不了多少。这次,我就送夷陵老祖下去陪含光君吧。”

金光瑶看了他一眼,不赞同地摇摇头:“莫要轻敌。夷陵老祖此人,没那么简单。”

苏涉低头应下。金光瑶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好好休养的话,转身离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涉在铜镜前坐下,抬手解开上衣,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

他取出一颗丹药吞下,又打开金光瑶留下的盒子,指尖蘸了药膏,开始一点一点地涂抹那些孔洞的边缘。】

随着画面流转,乱葬岗山脚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心中震惊不已——恶咒反噬、嫁祸夷陵老祖、乱魄抄、穷奇道、不夜天、金子轩的死……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信息太多,太密,像一块一块石头接连砸下来,众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小世家弟子,声音发颤:“所以……穷奇道和不夜天的血案,都是敛芳尊在背后搞鬼?”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聚集到了金光瑶身上。

有人低声说:“难怪在不夜天,夷陵老祖一吹笛,凶尸就失控乱杀……原来是苏涉在暗处吹乱魄抄。”

又有人眉头紧皱:“这乱魄抄竟是蓝氏禁术?难不成泽芜君也参与了?”

另一个人冷冷道:“金光瑶这次是要连他亲爹和我们这些宗主一起杀?心思也太歹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迟疑的,也有不知所措的。

众人各抒己见,目光在金光瑶和影像之间来回逡巡,像在等一个答案。

直到画面中的苏涉脱掉上衣,露出令人作呕的上半身,人群终于爆发出无数惊呼:

“真的是千疮百孔咒的反噬痕迹。”

“看来,金光瑶和苏涉才是幕后黑手!”

蓝曦臣站在最前面,仰头望着已经消散的画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瑶——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旁人的生死,举手投足皆是算计,每一步都狠辣至极。

他记忆中那个温和谦卑、事事周全的三弟,和画面中那个计划让父亲死在乱葬岗、让魏无羡永世不得翻身的金光瑶,无论如何都叠不到一起去。

他听见苏涉说“蓝氏那帮伪君子”,说“含光君沽名钓誉”,而画面里的金光瑶没有反驳。

他听见了,也看见了。

那声“沽名钓誉”落在耳朵里,像一根刺,扎在蓝曦臣心里。

背叛蓝氏的苏涉,竟认了阿瑶为主,两人惺惺相惜,阿瑶却从未告诉他。阿瑶到底还隐瞒了他多少事?

他握紧了朔月,指节微微发颤。

他转过头,看向金光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瑶……你早就知道千疮百孔咒是苏涉下的?这全是你授意的?”

金光瑶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已经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第一次找不到合适的词。

蓝曦臣没等他的回答,又开口了,声线冷了几分:

“穷奇道和不夜天……都是你安排的?苏涉手上的乱魄抄,也是你给他的?”

金光瑶终于找回了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急切辩解道:

“什么乱魄抄,我根本没听说过啊。二哥,你信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这些影像分明是假的——夷陵老祖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蓝曦臣打断了他,句句紧逼:

“阿瑶,我只问你一句。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乱魄抄是蓝氏禁书,外人绝不知晓,也绝无可能拿到,只有我的宗主令和副令能打开禁书室。而我的副令,早就给了你。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金光瑶沉默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二哥,我没想到……你竟然信这些影象,也不信我。”

他声音里满是委屈,“副令确实在我这里,可我从未用它做过任何不轨之事。你说是我做的,可谁能证明?就凭这段来历不明的影像,你就要定我的罪吗?”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动作克制而隐忍,像是一个被冤枉到底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二哥,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吗?”

蓝曦臣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一时没有开口,心里隐隐有些不忍。

是啊,谁也不能断定那影像就是真的。若它是假的,他此刻对阿瑶的怀疑,岂不是白白伤了阿瑶的心?

可旁人并不像蓝曦臣这般心软。金光瑶在画面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让他们脊背发寒。

这就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不知哪一天就会悄无声息地咬上他们一口。

江晚吟死死盯着金光瑶,声音嘶哑而尖锐:

“金光瑶!你说!这上面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害得我姐姐没了丈夫、阿凌没了爹?”

金光瑶没有回头,依旧泪眼盈盈地望着蓝曦臣:“二哥……”

金光善终于开口了。他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落在金光瑶身上,语气不冷不热:

“阿瑶,这上面的事,你作何解释?”

他话说得克制,像是给儿子留了余地,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不管今日事态如何,这个野心勃勃的贱种必须尽快除掉。

只不过若今天这关过去了,就多留他几日;若今天这关过不了,他便当场把所有事推在金光瑶身上,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

左右不过是一颗棋子,该弃的时候,他从不手软。

金光瑶哪里看不出他的算计,立即做出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父亲,您若真信了这些影像,那您自己呢?围剿夷陵老祖、复原阴虎符的计划——先前那影像里可说了,这都是您授意的。若这些影像是真的,父亲,您也跑不掉。”

金光善的脸色陡然一僵,像是被当面抽了一记耳光,下意识攥紧了剑柄,正要开口——

“是真是假,抓住苏宗主一探便知。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好三哥?”

一道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聂怀桑不知何时已在聂氏弟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折扇半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金光瑶,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胆怯躲闪的,此刻却透着一丝少见的锐利。

金光瑶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也从结界内传出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聂兄说得对,与其在这里吵来吵去,不如直接看看苏宗主身上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