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居这边宁静又温存,外界却已是天翻地覆。
几天前那场清算雷劫落下时,整个修真界的恶行都无所遁形。
姑苏蓝氏。
蓝启仁和蓝曦臣被劈成重伤,抬到同一间屋子里医治。
蓝曦臣刚上完药,靠着床头,面色苍白,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上,许久没有移开。
“叔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次族里伤亡不小。我从未想过,蓝氏竟藏了这么多伪君子。所谓的雅正传家,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苦了忘机和魏公子。”
蓝启仁躺在旁边的榻上,说话时气息还有些不稳:
“这关已经过了,日后好好修身养性,莫要再犯糊涂。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是我们该罚。”
他缓了口气,“你抽空把蓝氏好好整顿一下吧。”
蓝曦臣点头:“好,叔父,曦臣定不会心慈手软。”
清河聂氏。
聂怀桑趴在聂明玦榻边,看着大哥身上缠着的绷带,忧心忡忡地问:“大哥,你怎么样?”
聂明玦靠在床头,除了脸色白些,精神倒还好:“放心,不过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他偏头看了弟弟一眼,“你要是担心,就帮我稳定一下族里。那些受伤的,该查的查,该罚的罚。”
聂怀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大哥。”
聂明玦没有骗他。
雷劫劈下来的时候确实疼,但过后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像是积压多年的沉疴被一并清了出去。
他试着运转灵力,经脉畅通无阻,心境也比从前开阔通透了许多。只要继续修炼,突破元婴不过是时间问题。
聂怀桑见他不像是真有事的样子,才稍稍放了心,认命地接手了聂氏宗务。
云梦莲花坞。
江晚吟躺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身上焦黑一片,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被妒火和嫉恨烧得通红,死死盯着帐顶。
他想咒骂魏无羡,像从前那样把一切不顺都推到那个人头上。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神界的神尊。那是什么人物。
那是他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魏无羡他怎么能是神尊转世呢。他不甘,他不甘啊。
可没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雷劫过后,江氏大部分弟子和门生趁他性命垂危,纷纷卷了铺盖跑了。
偌大的莲花坞,就剩一些无处可去的家仆和几个修为低下的门生。整个江家的运转,目前全靠他姐姐撑着。
江厌离也挨了两道雷,伤得不轻不重,正好卡在“能下床走动但浑身疼”的程度。
她每日撑着伤体照顾金凌、学着处理宗务,还要忍受弟弟的火气,一张脸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连哭的时间都快没了。
兰陵金氏那边更惨。即便已经衰落成小世家、更换了宗主,依旧没能逃过雷劫的清算。
这样一个奢靡腐朽的家族,不知掩藏了多少血腥和龌龊,门中众人非死即伤。
久病卧床的金夫人直接被天雷劈没了,一看就知道生前做了不少恶事。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经此一劫,人人胆战心惊,做事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天道。
魏无羡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正和蓝忘机在忘羡居的院子里下棋。
他听完红衣的回报,啧啧了几声:
“二哥哥,还是天道好使,比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都管用。这下我们也该放心了。”
蓝忘机落下一子,抬眸看他:“可要出去游玩?”
魏无羡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带上阿苑和温宁一起。”
蓝忘机神色微微一滞。
他本意是想和魏婴独处,魏婴却要拉上旁人。可转念一想,魏婴说得也在理——阿苑需得悉心教导,日后好接过此界传承,自然要带在身边。
至于温宁,正好在他们过二人世界时看顾阿苑。
合情合理。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拍即合。
隔日便收拾行装上了路。魏无羡给温宁塞了一个随身洞府,让他和阿苑住,省的还要找客栈安置。
阿苑开心得不得了,能跟着三位最喜欢的长辈一起出去玩,比什么都有趣。
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魏无羡也不嫌烦,陪着他闹。蓝忘机和温宁偶尔插话,旅程一点也不枯燥。
到了晚上,要么住客栈,要么在野外进入各自洞府,互不打扰。忘羡二人独处的空间留得富足有余,日子过得惬意又自在。
四人一路北行,走走停停。
途经一座小镇时,遇见绵绵姑娘。她比从前沉静了许多,正蹲在路边替一个受伤的孩童包扎。
魏无羡四人等她忙完了才上前打招呼,得知她如今也在四处游历,便送了一套适合她的功法。几人没有多留,告别绵绵又往西去。
到了蜀中,魏无羡特意绕道义城。
晓星尘还是住在老地方,庭院依旧,桌上摆着一壶清茶。
他早已得知忘羡二人的身份,可待魏无羡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照常沏茶叙话,笑着问他一路可还顺利。
魏无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暗自感叹,小师叔这心性,当真是比许多人都要坚韧。
他放下茶杯,看向带着阿苑、蹲在墙角拿树枝逗蚂蚁的阿菁,笑了一声:
“阿菁,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沈家村的事,我可没那么快找到复生之法,蓝湛也没机会复活。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阿菁闻言,丢下树枝跑过来,也不怯生,仰着头道:
“魏前辈,您要是真想谢我,能不能把道长的眼睛治好?”
魏无羡挑眉:“那你自己呢?”
阿菁摆了摆手:“我没事!反正我能看见,就是白瞳看着有点吓人。不过跟着道长之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最多说说闲话,不碍事的。”
魏无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心意难得。”
他随手一挥,一道温润的光晕拂过两人眼前。
晓星尘只觉得空洞的眼窝似乎瞬间被填满,他抬手取下覆眼的白纱,视野一片清朗。
远处的山脊、檐角垂下的蛛网、茶汤里浮沉的三两片叶梗,纤毫毕现。
阿菁瞪大眼睛“咦”了一声,忙不迭跑到井边低头去看,看着倒影里那双与常人无异的黑亮眼眸,又惊又喜地回头喊:
“道长!我们都好了,再也不用被人嘲笑了!”
晓星尘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院墙,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光。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魏无羡,郑重道:“多谢你,无羡。”
魏无羡摆摆手:“小师叔跟我客气什么。之前让你去找温宁,你一直没去,我正觉得遗憾,这次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他们在义城歇了几日。阿菁喜欢阿苑,整日带着他钻小巷子、掏鸟窝、买糖人,跑遍了整座城。
阿苑本就是被魏无羡带活泼了,这次有阿菁陪着,玩得更野了,每天回来都是一身土,衣裳膝盖处磨得发白。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脏兮兮的样子,笑得直抖,说他以前还种过阿苑呢。
蓝忘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拎着阿苑去换衣服了。
临行前,魏无羡坐在石桌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静静讲述了薛洋和栎阳常氏之间的恩怨。
末了,他语气郑重道:“小师叔,你心性纯善,这很好。但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晓星尘放下茶盏:“你说。”
“人心复杂,比你想的深得多。”
魏无羡道,
“你日后行侠仗义,莫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若不得不介入,也莫要被表面蒙蔽,偏信一面之词——该查的查,该等的等,追本溯源,看清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这世上的恶人,大多不会把‘恶’字写在脸上。”
晓星尘想起他方才提到常氏的种种恶行,缓缓点头:
“受教了。往后行事,我会多留几分心。”
魏无羡见他听得进去,便不再多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符篆和几件法器,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拿着。保命用的。”
晓星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魏无羡又道:“小师叔,你若有空,便来望归山坐坐。那里现在改造得差不多了,山清水秀的,长期住下来也很舒服。”
晓星尘温和一笑:“好,得空了便去。”
魏无羡见他应了,才起身告辞。
一行人出了义城,又往深山里走了大半日,在一处溪涧尽头的山谷中,找到了一座清幽的庭院。
院中坐着两名年轻男子,正在廊下品茶。
一个眉眼温和,气质沉静;另一个面容俊美,眼底带着几分鲜活的灵气。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姿态间却有一种岁月打磨过的默契。
正是谢长宴与沈青琅。
这二人就是魏无羡先前在茶摊中见过的两位中年男人,如今已恢复成他们原本的青年模样。
两人远远见魏无羡四人走近,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迎到院门口,郑重拱手行礼:
“谢长宴/沈青琅,见过二位尊神。”
魏无羡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
“不必多礼。说起来,我还要谢你们呢。若不是当初你们赠予的引魂石,我也没那么快复活我家夫君。”
沈青琅——也就是先前赠石的灰衣人,回忆道:
“那时我察觉沈家村有异动,前去查看,发现了尊神的踪迹。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在指引我,我便主动现身,送出了引魂石。”
魏无羡道:“是天道指引。即便如此,还是要感谢你们。”
几人便在廊下坐了下来,泡了新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沈青琅与谢长宴离开沈家村后,发现自从使用了禁术,二人的容颜便再不会衰老。
为了不引起麻烦,他们辗转了许多地方,最终在这座深山中落脚,从此避世而居。
魏无羡听着他们的经历,偶尔接几句话,没有刻意问其中细节。只是坐在那里喝茶、说话,像寻常朋友相聚。
阿苑乖乖坐在温宁身旁,偶尔插一两句天真话,惹得众人低笑。
夕阳西沉时,魏无羡起身告辞。他取出那块引魂石,递还给沈青琅:
“物归原主。希望它能帮到下一对有情人。”
沈青琅接过引魂石,颔首道:“祝二位尊神此去诸事顺遂。”
魏无羡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温润,泛着极淡的流光。
他递到沈青琅面前,语气随意:
“这个也收着。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能挡三次生死危机。是我欠你们的。”
沈青琅看了一眼身旁的谢长宴,两人对视一瞬,都没有推辞。
沈青琅双手接过玉佩,郑重道:“多谢尊神。”
魏无羡摆了摆手,转身带着众人出了庭院。
与沈家村的因果,到此了结。
此后的十年,修真界渐渐步入了正轨。
天道复苏后,规则重新运转,再无人敢轻易行恶。蓝聂两家依约接手了望归山的后续净化,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温宁接手望归山,偶尔下山除祟,日子比从前有人气了许多。
红衣带着鬼祟们在山上开垦了几片药田,种出来的草药品相极好,连远处的大夫都慕名来买。
阿苑在这十年里,从一个圆滚滚的小豆丁,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
他八岁多时知道了岐黄一脉覆灭的真相,没有哭闹,只是安静了几天,偶尔一个人去后山墓地坐坐。
金家早就倒了,身边没人教他恨,他茫然了许久才渐渐明白,族人的死是整个世道造就的。
他不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所以他要变强,强到有能力分辨善恶,强到无需他人来主持公道。
他承袭了魏无羡的机敏与蓝忘机的沉稳,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剑法学得又快又好,待人接物既有分寸,又不失少年人的爽利。
他在修真界中声望渐起,却从不自恃身份,仙门百家都将他视为下一代的领头人。
见诸事顺利,魏无羡和蓝忘机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告别了一众亲朋好友,离开了这个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