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太原城北,卧虎山。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炮声就撕破了寂静。
独1师师长严世贵站在前沿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这位平时见谁都和善的师长,看着远处日军的阵地,如今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师长,炮兵准备完毕。”参谋长报告。
严世贵看了看表:六点十五分。
“按计划,开始炮火准备。”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达到后方阵地。卧虎山正面,早已蓄势待发的炮兵阵地迅速开火。
首先是105毫米榴弹炮。炮15团的36门重炮率先怒吼,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天空,在日军前沿阵地炸开一团团火光。紧接着,75毫米山炮、野炮加入合唱,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炮21团的36门火箭炮在树林边缘展开,每辆车上的十六根发射导轨斜指天空。
“目标,鬼子一号碉堡群,距离三千二百米!”
“装填完毕!”
“放!”
霎那间,数百枚130毫米火箭弹在八秒钟内全部射出。那一瞬间,整个天空仿佛被火光照亮,火箭弹拖曳的尾焰在晨雾中拉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轨,如同死神的织布机在编织毁灭的锦缎。
轰轰轰!
爆炸声不是一声一声的,而是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巨响。日军阵地上,火光一团接一团腾起,硝烟迅速弥漫。用钢筋水泥浇筑的碉堡在火箭弹的直击下像纸糊的一样破碎,里面的日军连同武器一起被炸成碎片。
严世贵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他放下镜子,对参谋长点点头:“炮击效果不错。命令一团,进攻。”
嘹亮的冲锋号在阵地上响起。
独1师第一团三千多名官兵从出发阵地跃起,呈散兵线向卧虎山压去。冲在最前面的是尖刀连,连长姓赵,河北人,手里端着二十响驳壳枪。
“注意脚下!鬼子埋了地雷!”
工兵已经在夜里悄悄开辟了几条通路,用白灰标出安全区域。但日军火力很快反应过来,没被炸毁的碉堡里,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嘶吼。
“迫击炮!”赵连长大吼。
连属60毫米迫击炮班迅速架炮,三发急促射。炮弹落在碉堡周围,但钢筋混凝土工事太厚,迫击炮弹威力不够。
“特娘的。”赵连长卧倒在一块石头后面,“爆破组!”
三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但日军机枪封锁得太密,第一个爆破手刚冲出十几米就被打中,炸药包滚落在地。
“不行,得把机枪敲掉!”二班长迅速端起步枪。这不是普通步枪,枪管上套着个圆筒状的发射器。他拧开一个手榴弹状的弹体,塞进发射器,瞄准,扣动扳机。
嗵!
破甲枪榴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从碉堡射击孔钻了进去。
轰!
碉堡里传来闷响,机枪哑了。
“好!”赵连长一跃而起,“冲!”
部队继续前进。但卧虎山上的日军碉堡太多了,像一颗颗顽固的钉子扎在山体上。每前进一百米,都要付出代价。
七点三十分,第一团攻至半山腰,被三个呈品字形分布的碉堡群挡住。这三个碉堡互相掩护,火力交叉,冲了几次都冲不上去,反而伤亡了三十多人。
消息传回师部后,严世贵放下电话,走到地图前。参谋们围上来,等着师长决断。
“调师属炮兵营的野炮上去。”严世贵手指点在地图上,“把75毫米野炮推到前沿,直瞄射击。一团组织爆破组,火炮敲掉两个,剩下的一个用炸药包解决。”
“师长,山炮推到那个位置,完全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用烟雾弹掩护。”严世贵语气平静,“告诉炮兵营长,损失我补,但碉堡必须今天上午拿下来。”
二十分钟后,四门75毫米野炮被战士们连推带拉弄到了前沿。炮手们浑身是汗,但动作麻利。装填手将穿甲弹塞进炮膛,炮长通过直瞄镜瞄准三百米外的碉堡。
“放!”
轰!
炮弹直接命中碉堡正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缺口。第二发炮弹紧接着钻进缺口,在碉堡内部爆炸。水泥碎块和人体残肢从射击孔喷出来。
“第二个!”炮长转动炮口。
但日军反应过来了。附近阵地上的机枪、掷弹筒拼命向炮兵阵地射击。一发掷弹筒炮弹落在三号炮旁边,两名炮手当场阵亡。
“继续打!”炮兵营长瞬间暴怒。
四门野炮在敌军火力下坚持射击,又敲掉了一个碉堡。代价是八人伤亡,两门炮被毁。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碉堡了。
赵连长亲自带队,他挑了八个老兵,每人背一个五公斤炸药包。
“听着,”他蹲在弹坑里做最后交代,“等烟幕弹一起,就从左右两边摸上去。鬼子注意力被炮兵吸引,这是机会。到了碉堡下面,把炸药包堆在射击孔下面,拉火,然后拼命往回跑。明白?”
“明白!”
数发烟幕弹在山坡上炸开,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
“上!”
八个身影如猎豹般窜出。他们利用弹坑和岩石做掩护,交替前进。日军发现了他们,机枪调转枪口,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一个战士中弹倒下。第二个接过他的炸药包,继续前进。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赵连长冲在最前面。他一个翻滚躲到碉堡下方的死角,这里机枪打不到。另外四名战士也陆续抵达。
“快!”
五个炸药包堆在碉堡根部,赵连长拉燃导火索,刺刺的火花冒出来。
“跑!”
五个人扭头就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刚冲出十几米,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
轰隆!
整个碉堡被炸上了天。水泥块、钢筋、枪支零件雨点般落下。等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冲啊!”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上来。
上午九点,卧虎山最外围阵地被突破。
但日军没有溃退,残余守军退往第二道防线,那是一排建在山脊反斜面的暗堡,炮火很难直接命中。
严世贵接到报告,亲自来到前沿。他看了看地形,摇头:“强攻伤亡太大。”
“那怎么办?”一团团长问。他左臂挂了彩,绷带上渗着血。
严世贵想了想:“用火攻。”
“火攻?”
“调火焰喷射器来。”严世贵说,“暗堡都有通风口,从通风口往里喷。再准备烟幕弹,灌进去呛死他们。”
火焰喷射器是兵工厂去年新试制的装备,每个师只配了十二具。半小时后,十二个喷火兵被调上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实战。
“别紧张,”喷火手班长是个老兵,虽然他自己手也在抖,“就跟训练时一样。靠近到二十米,瞄准通风口,扣扳机,然后立刻后退。”
暗堡里的日军察觉到了危险,机枪疯狂扫射,封锁前进路线。
“掩护!”赵连长组织全连火力压制。
轻重机枪、步枪、枪榴弹一起开火,打得暗堡射击孔周围火星四溅。喷火兵趁机弯腰突进,三人一组,一人主射,两人掩护。
第一组成功接近到三十米。主射手蹲下,瞄准暗堡侧面的通风口,扣动扳机。
一条火龙喷涌而出,炽热的凝固汽油直灌入通风口。暗堡里瞬间传来非人的惨叫声,接着是弹药被引燃的殉爆声。
第二组、第三组如法炮制。
不到二十分钟,六个暗堡全部变成燃烧的炼狱。有的日军受不了冲出来,立刻被守在外面的步枪手点名击毙。
严世贵用望远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参谋长听着鬼子凄厉的惨叫声,低声说:“师长,是不是太狠了?”
“狠?”严世贵放下望远镜,“他们占咱们国土、杀咱们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狠?”
他转身往回走:“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俘虏按照主任的命令,主动投降的不杀,其余一个不留。”
战场上一片狼藉。独1师的官兵开始清理阵地,把牺牲的战友遗体抬下去,伤员送往后方。日军尸体则被集中到一起,等战后再处理。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战壕边呕吐,他第一次看见烧焦的尸体。
老兵拍拍他的背:“吐完了就习惯了。记住,对鬼子不能手软,你手软,死的就是你。”
下午三点,卧虎山阵地完全落入独1师手中。
严世贵站在刚占领的山顶阵地上,举起望远镜向南看。从这里,已经可以清晰看见太原城的城墙,甚至能看见城墙上日军跑来跑去的身影。
“给指挥部发电,”他对通讯兵说,“卧虎山已克,我师正在巩固阵地。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通讯兵刚要走,严世贵又叫住他:“再加一句,我军伤亡约四百人,歼敌估计在一千左右。弹药消耗较大,需要补充。”
“是!”
电报发出去不久,回电就来了。不是命令,而是李宏亲自发的一句话:
“打得好。稳扎稳打,不要冒进。太原城跑不了。”
严世贵看着电报纸,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他小心翼翼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对周围的参谋们说:
“听见没?主任让咱们稳扎稳打。那咱们就稳着来。通知部队先清理残余据点,修整工事。明天,再往城里挪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