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但不是全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宫女跑出来匆匆一礼,怯生生地说:“娘娘身子不适,正在歇息。吴公公有什么事,可否改日再来?”
吴锦看着她,他记得这个小宫女,叫翠屏,入宫才半年,才十二岁,往常嘴很甜,见人都是七分笑。
此刻的她眼睛里满是惶恐,嘴唇微微发颤,显然是被临时教好了才来传话的。
“翠屏姑娘”
吴锦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咱家奉的是圣旨。你再进去禀报,就说万岁有旨,要请晨儿姑娘随咱家走一趟”
翠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转身跑回殿中,殿门再次合上。
殿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殿门再次打开,这次是全部打开。
王皇后出现在门口。
她着深青色的五彩瞿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配素纱中单,玉带,威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这可不是常服,而是皇后在受册等重大礼仪常何才会穿的礼服。
吴锦一见立刻屈膝叩拜,以头抢地再无一丝气焰。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
“吴锦”
王皇后的声音很平静:“晨儿是本宫的贴身宫女,她犯了什么罪,要劳你来拿?”
吴锦跪伏于地,语声恭谨却不退半步:“回娘娘,此事奴才不敢妄言。只请娘娘将晨儿交出,一切自有万岁亲审。娘娘若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万岁。”
“本宫若是不交呢?”
这话一出,吴锦身后四十名大汉将军齐齐变色。
吴锦缓缓抬起头,极为无礼的与王皇后对视。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那不是色厉内荏的镇定,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彻底底的平静。
“娘娘,”
吴锦的声音压得极低:“您应该知道,皇宫里只有一片天,那就是万岁。万岁要的人,娘娘恐怕护不住。”
王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极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炉上,转瞬即逝。
“是啊,本宫知道。”
她轻声呢喃,仿佛自言自语说:“本宫等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王皇后转过身,走回殿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既然万岁要拿人,便让万岁亲自来吧。本宫在这里等着。”
............
“如何?”
“万岁,奴才已经奉命封锁了坤宁宫,只是娘娘.....”
吴锦跪倒在地,将坤宁宫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完毕,伏在地上,等着雷霆之怒。
然而景运帝没有发怒,依旧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她让朕亲自去?”
“是。皇后娘娘说,她在坤宁宫等着万岁。”
“好。到底是朕亲选的皇后!”
景运帝脸上竟挂出一丝莫名笑意,看的吴锦一阵毛骨悚然。
“朕就去一趟。”
吴锦抬起头,发现皇帝的眼神时,不是三天前在含元殿时的暴怒,也不是今早在銮驾中的阴沉。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万岁,老奴斗胆,请万岁调皇家供奉随行”
“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景运帝看了吴锦一眼,缓缓起身:“皇后若真要直接杀朕,这四年里有多少机会?”
“万岁龙体为重,切不可弄险,那晨儿曾身怀武艺,坤宁宫内万一有埋伏....”
吴锦以头抢地苦劝不止,景运帝见此心里微微暖了一些,点头道:“皇家供奉就不必了,萧铎随行便是”
“万岁,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信的过他,去吧”
吴锦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命,少顷,萧铎来到,护卫景运帝走出乾清宫。
原本在外等候的常宏,见皇帝出来刚想奏禀,便被景运帝摆手止住。
“有事待朕回来再说”
“是”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这条路景运帝走过无数次。
有时是黄昏,批完奏折,踱步过去用晚膳;
有时是深夜,辗转难眠,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有时什么也不为,只是路过,便进去坐坐,喝一盏茶,看她修剪花枝,或是听她弹一曲琴。
她是会弹琴的,弹得不算好,技法生涩,但意蕴深远,有一种内敛的、不事张扬的韵味。
景运帝听惯了宫廷乐师的演奏,技巧纯熟却了无生气,皇后的琴声却总能让他静下来。
可是如今再想起来,却只有刺骨的冰冷。
皇帝是无情的,而朱君洛不是,他也有心,也有感情。
现在掌握的证据并不完整,也没有直接指向皇后的证据。
他此刻去坤宁宫,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丝幻想碾碎尘埃。
“希望你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不及多想,坤宁宫到了。
殿门依旧紧闭着,金吾、羽林卫等已经在宫墙外布防,铁甲在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众人见皇帝驾到,齐齐跪倒,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脆响。
景运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宫门,踏入坤宁宫正殿。
殿中只有皇后一人,陈设与往常无异。凤椅依旧摆在正中,案上的茶盏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窗边的铜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那熟悉的香气在殿中袅袅弥漫。
一切都与他每次来时一模一样,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王皇后见他来了,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平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铜镜:
“陛下回来了。”
景运帝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她,她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所有熟悉的东西拼在一起,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朕来了,人呢?”
“不急,陛下刚回宫,想必乏了”
王皇后走到案边,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臣妾记得陛下爱喝。”
景运帝没有接,他看着她,看着那白皙的手掌,柔和的目光,感觉嗓子有些发紧。
“朕不是来喝茶的。”
“臣妾知道。”
王皇后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自己在凤椅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端庄,一如往常,
“陛下是来拿人的。但既然来了,不妨先坐一坐。有些话,臣妾也想对陛下说。”
景运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下了。
不是坐在凤椅上,而是坐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一张梨花木小几,几上一如平常,摆着一碟他最爱的桂花糕。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相对而坐。像极了那些无数个寻常的午后,他来坤宁宫歇脚,她备好茶点,两个人坐在窗下,说几句家常,政务,或是各自沉默,看窗外的花开花落。
可今天,到底不一样。
“你把人送走了”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圣明不过陛下”
王皇后点头,笑道:“陛下曾言臣妾行事需果决些,才能管好这个深宫大内,如今臣妾做的可还行?”
她不辩解!
她竟然不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