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纷乱翻涌,疑云重重压上心头。
倏然,旷野一战的画面猛地窜入脑海。
交战之时,他清晰真切地感受到,顾安然体内竟流转着正宗磅礴的龙神功内力,劲力霸道纯正,绝非旁门左道可以仿冒。
沐珩川眉头死死紧锁,心底满是茫然与费解。
龙神功乃是龙氏嫡系世代相传的绝学,恪守血脉规矩,素来绝不外传外族。
顾安然不过是顾霜寒座下弟子,身上并无半分龙氏血脉,何以习得这门至高武学?
想来想去,此事终究绕不开顾霜寒。
除了她,世间再无第二人有机会、有能力将龙神功传授出去。
沐珩川低声自语,声音里混杂着困惑、难以置信:“顾霜寒……龙神功乃是龙氏至宝,你怎会甘愿传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外族人?”
这桩疑团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其中内情诡谲莫测,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也一定要追查清楚。
冷风卷着满地灰烬,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巨大的惶恐顺着骨髓蔓延全身。
银池的灵水、血蟒的精血,是压制他一身陈年顽疾、调养内腑重创最重要的依仗。
如今灵池干涸,血蟒不知所踪,一切依靠尽数化为泡影。
他踉跄往前踏出一步,望着坑洼干裂的池底,声音沙哑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没有银池……没有血蟒……我的伤,该怎么办……”
半生筹谋,苦心经营多年的鬼王宗根基,到头来竟毁于一旦。
脑海之中闪过荒野缠斗的一幕幕,顾安然凌厉的掌法、龙神功奔腾的劲气,所有碎片骤然串联在一起。
是顾安然。
一定是她。趁着武林大会群雄齐聚白羽城,抽身潜至此地,捣毁了银池。
滔天恨意裹挟着屈辱、惶恐与不甘,在胸腔之中疯狂翻滚灼烧。
沐珩川缓缓抬眼,猩红的目光遥遥望向白羽城的方向,周身散发出刺骨阴冷的杀气,破碎的黑衣在山风中猎猎翻飞。
他咬牙切齿,每一字都浸满蚀骨怨毒:“顾霜寒,顾安然!”
“擂台之耻,银池覆灭之恨,今日我所承受的苦楚,我沐珩川牢牢记下!”
“我多年心血毁于顾安然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此仇必报!终有一日,我定要找你们二人报仇雪恨,一雪前耻!”
山谷阴风萧瑟,漫天残灰卷地翻飞,死寂的银池废墟里,只剩沐珩川粗重暴戾的喘息声。
他立在龟裂干涸的池心,新旧内伤齐齐崩裂,经脉火烧火燎般剧痛。
半生赖以续命疗养的灵池与血蟒尽数化为乌有,前路空空荡荡,只剩无边绝境与蚀骨恨意。
正此时,细碎怯弱的脚步声从身后轻轻传来。
小莲闻声赶来。
踏入山谷的一瞬,她便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吓得浑身冰凉。
昔日灵气氤氲的银池彻底枯死,殿塌池裂、满目焦灰,而沐珩川一身黑衣染透鲜血,发丝凌乱,眉眼猩红扭曲,周身戾气沉沉,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她双腿发颤,不敢靠近,只远远站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爷……如今银池尽毁,血蟒无踪……您一身旧伤再无调理之地,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沐珩川最惶恐、最疯狂的死穴。
他缓缓抬眼,僵硬转头。
脸上暴怒未褪,却硬生生扯出一抹极为狼狈、阴冷又诡异的笑,眼底阴翳沉沉,死死锁着瑟瑟发抖的少女。
“你很关心我?”
“那就帮我一个忙。”
他嗓音低哑破碎,带着濒死之人的滞涩。
不等小莲应答,沐珩川陡然探手,五指如铁钳,狠狠攥住她纤细的手臂。
力道凶狠刺骨,瞬间箍得她皮肉生疼。
小莲浑身剧烈战栗,瞳孔骤缩,恐惧瞬间攫住五脏六腑,抬头望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狰狞笑意,牙齿打颤,几乎哭出声:
“二、二爷……您、您要小莲做什么……?”
沐珩川垂眸,看着她吓得瑟瑟缩缩、全然臣服畏惧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戾气微微滞了滞,语气骤然放缓,温柔得近乎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别怕。”
“去,替我唤四名精锐侍卫过来。”
“仅此而已。”
小莲不敢违抗,慌忙点头,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转身狂奔离去,片刻不敢多留。
须臾之间,四名鬼王宗精锐侍卫快步奔赴废墟。
四人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肃穆。
知晓此刻宗门重创、二爷重伤,皆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满心以为是要分派紧急任务、镇守山门、重整基业,个个眼底带着奋勇效命、渴望被器重的热切与期待。
为首侍卫抱拳沉声:“二爷传唤我等,可是有要务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沐珩川缓缓抬眸。
满目焦灰阴风里,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奸笑,阴恻恻的弧度透着彻骨阴寒。
“自然是有要事。”
话音未落,身影骤然一动。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挣扎、惊呼的机会。
他单手探出,精准扣死为首侍卫的下颌,五指死死锁固,让对方牙关紧闭、动弹不得。
侍卫脸色骤变,心底骤起极致恐慌,方才的赤诚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滔天寒意,拼命想要挣扎扭动。
下一秒——
沐珩川鼻翼猛地大幅张开,狠狠一吸!
没有诡异神魂,没有离体魂魄。
只有纯粹的人身元气、血肉精气、经脉生机,被一股霸道阴冷的无形吸力强行扯离躯体。
肉眼清晰可见——
一层淡淡的青白气雾,从侍卫七窍、皮肤肌理、四肢百骸之中丝丝缕缕渗出,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沐珩川口鼻之间。
那是活人一身淬炼的元气精气,是支撑肉身、滋养经脉、存续生机的根本。
侍卫浑身猛地一僵。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气力被强行抽干,四肢迅速发软,浑身温热的血气飞速消散。
不过瞬息,他饱满红润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塌陷、褶皱。
紧致的肌肤层层干瘪耷拉,血色尽数褪尽,从鲜活的肉色转为灰黄枯槁,仿佛瞬间苍老枯竭数十年。
经脉里的气力被抽得一干二净,筋骨皮肉快速失去支撑。
他睁大双眼,眼底光亮飞速黯淡,喉咙里挤出细碎嘶哑的气响,却半分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飞速衰败枯萎。
短短数息。
鲜活温热的血肉、筋肉、皮脂、软肌,尽数被抽尽精气生机,彻底消融干瘪。
“咔——嚓。”
细微骨响轻彻山谷。
一具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森白枯骨,穿着方才崭新规整的侍卫黑衣,直直一僵、一倾,重重砸落在焦灰满地的废墟之上。
皮肉全无、血肉尽消、肌理枯灭,唯余白骨加衣衫,森然可怖。
旁边三名侍卫亲眼目睹全程,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双腿一软,死死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变得僵硬,连尖叫都卡在喉咙深处。
眼前根本不是妖法摄魂,而是更为残忍可怖的——活活抽干一身血肉元气。
沐珩川松开空空荡荡的掌心。
吸入的精纯活人元气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原本撕裂剧痛、紊乱崩裂的内伤,被这磅礴生机强行压制抚平,躁动的血气渐渐安稳,枯竭的经脉得到短暂滋养。
他微微垂眸,望着脚边冰冷死寂的白骨,唇角阴冷的笑意愈发浓烈、愈发癫狂。
吸精噬元之法,不需银池灵水,不需血蟒精血。
活人元气,亦可疗伤固本。
你们毁我根基,断我生路。
那从今往后——
我便以人为池,以气为药,以众生血肉生机,养我一身残躯!
阴风卷过,吹动白骨上散落的黑衣猎猎轻响,死寂阴森。
沐珩川抬眼,猩红眼底死死盯住白羽城的方向,字字阴狠,淬满刻骨恨意:
“顾霜寒、顾安然。”
“你们断我生路,毁我半生基业。”
“今日之恨,我沐珩川铭刻骨血!”
“他日,我必亲赴白羽,抽尽你们一身精气生机,让你们百倍千倍,偿我今日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