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霜寒已消失在阁外。
后山小径,暮色渐浓。
顾安然——准确地说,是一个被绷带裹成粽子、由两名弟子用软榻抬着的粽子——
正以她此生最快的速度,拼命往白羽城外挪。
快快快!再快点!她闷声催促,那根食指疯狂指着前方,出了城门就安全了!
抬榻的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顾师姐,您这副模样……能跑多远啊?
顾安然沉默片刻,用那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腿:……抬我跑。
弟子:…………
就在软榻即将拐过最后一个弯、即将驶出白羽城侧门的那一刻——
一道月白身影,如霜雪般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前方。
顾安然浑身一僵。
那根食指,缓缓垂下。
顾霜寒负手而立,月白长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未覆面具的容颜清绝如霜,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顾安然浑身绷带都僵了。
师、师尊……她声音从绷带里闷闷传出,带着明显的心虚,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顾霜寒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这副全副武装的逃跑装备——软榻、弟子、甚至还偷偷在绷带里藏了一包桂花糕,带着干粮、软榻、两名苦力,透气?
顾安然:
她缩了缩脖子,那根食指彻底缩回绷带里,不敢翘了。
顾霜寒走到软榻前,俯身,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角绷带边缘,声音低了下来:
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语气里没了方才的严厉,只剩无奈与心疼。
顾安然鼻头一酸,别过脸,闷闷道:你罚我两个月……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顾霜寒直起身,面色恢复清冷,谁让你瞒我。
我只是想把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都处理干净!
也包括你自己吗?顾霜寒垂眸看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可知你失踪那晚,我以为你死在银池,是什么滋味?
顾安然浑身一僵。
她抬眸,望着顾霜寒眼底那抹极淡的、被她压得死死的后怕与心疼,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抱歉。
我不该瞒你。
我只是……怕你拦我。
顾霜寒沉默良久。
暮色渐深,晚风拂过两人衣袂,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她伸手,极轻极慢地替顾安然掖了掖滑落的薄毯,指尖掠过她露在外面的脸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她声音很轻,不要再瞒我。
顾安然望着她,眼眶微红,那根食指悄悄翘了起来,轻轻勾住顾霜寒的袖口。
……嗯。
远处,白羽城侧门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墨凛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看来这账,是算不清了。
顾凌君抱臂倚在门框上,笑得眉眼弯弯:算不清才好。算清了,我女儿岂不是要吃亏?
唐小婉、潇枫、江盈盈三人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江盈盈小声嘀咕:所以……这到底是罚,还是哄啊?
潇枫温声答:都是。
唐小婉默默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暮色四合,山风浩荡。
软榻上,被绷带裹成粽子的少女,用唯一能动的那根食指,紧紧勾着身前那人的袖口。
而那人垂眸望着她,清冷眉眼间,是满溢的、藏不住的温柔。
……
三日后,藏经阁。
暮色沉沉,阁内烛火初燃,众人各自伏案修习。
顾安然伤势渐好,绷带拆去了大半,至少能坐起身来,只是行动依旧迟缓。
她正低头翻看一卷阵法残卷,忽然——
一股极细微的杀意,如针尖般刺入后颈。
她浑身汗毛骤竖。
小心——!
潇枫的厉声几乎同时炸响。
一道黑影从穹顶横梁上暴射而下,寒刃如毒蛇吐信,直取顾安然咽喉!
顾安然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可重伤未愈的躯体根本跟不上意识。
她只来得及侧过头,刃锋便已划破她颊侧绷带,带出一线血珠。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疯狂炸响——
【警告!检测到致命攻击!宿主当前状态无法闪避!是否启用紧急防御——】
来不及了。
顾安然甚至来不及回应系统,那道黑影的第二刀已经劈下。
然后——
整个藏经阁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阁门方向轰然碾压而来,沉重如山岳倾覆,冰冷如九幽寒渊。
书架上的竹简噼啪作响,烛火齐齐压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这股力量扼住喉咙。
顾霜寒站在阁门口。
她不知何时到的。
月白长衫无风自动,银簪不知何时已碎裂,长发散落肩头,那张清绝容颜上——
没有面具。
也没有温柔。
只有一双猩红到近乎滴血的眼眸,和一张冷到极致的薄唇。
那道黑影的刀,停在顾安然颈侧三寸处,再也无法寸进。
因为顾霜寒的指尖,已经贯穿了那人的肩胛。
不是击退,不是格挡。
是贯穿。
五指如铁钳般嵌入血肉,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
那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顾霜寒单手提起,狠狠掼向地面。
轰——!
青石地面炸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刺客口吐鲜血,挣扎着想要起身,顾霜寒已一步踏上前,靴底碾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骨裂声清脆可闻。
谁派你来的。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像地狱。
那刺客咬牙不语,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狞笑。
顾霜寒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比怒意更可怕的东西。
是杀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要将眼前之人碾碎成齑粉的杀意。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银白剑气,抵在刺客眉心。
最后一次。
那刺客瞳孔骤缩,终于慌了:你、你敢杀我?我是——
话未说完。
银白剑气贯穿眉心。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
那人的身体软软倒下,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满阁死寂。
江盈盈手中的书卷地掉在地上。
唐小婉猛地站起身,面色煞白,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