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八年,腊月二十九。
灰云密布在天空之中,将太阳遮挡的黯淡无光,白色的光晕清晰可见,这也是一年之中为数不多可以直视太阳的时候。
空气中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可汴京城中却一点也不寂寥。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百姓们携妻抱子、拖儿带女的走上街头,在集市上的摊贩前流连驻足。路面上马蹄哒哒,牛车铃铛叮叮响起,轿夫们一前一后抬着一摇一晃的轿子;柴夫肩上扛着扁担、担着干枯的木柴,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们。
整个神龙大道上的人流分成一左一右交错前行,泾渭分明。
成衣铺子里,女子们三三两两裁扯布匹衣裳;猪头肉摊上,妇人们手挎篮筐精心挑选翻找;官府衙门前,商贾们排队缴税算盘拨得响亮;城门楼子里,运工们汗如雨下热火朝天繁忙。
汴梁城中,市井繁华,炊烟袅袅,灯火万家。
扶桑的赔偿款已经运回来、放进了户部的库存里。如今,放眼整个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来挑战大郑的威严。
从辽东的皑皑白雪到西域的茫茫大漠,从逻些的金光普照到临安的渔火晚照,从云中的牛羊满圈到岭南的碧波汪洋,万重山峦千里大江,谁人不说大国泱泱。
江山错落,人间星火,吐纳着千年壮阔。
十二个秋去冬来,十二个春风夏雨,十二载岁月漫长。
这十二年里,大郑在皇帝文训的英明领导下,在能臣猛将日以继夜的襄助下,在黎民百姓辛勤耕织的支持中,横扫群雄,一统中华!
从此九州四海共赏一轮明月,士农工商同谱盛世华章,再无战火纷飞的喧嚣,再无疆场厮杀的沙哑,再无深闺朱窗的哀叹,再无心系征人的牵挂,
再不诉离殇。
和谐的家园,远去了恐惧和烦恼,鸽子唱着歌谣,吹响和平的号角。
比起先周时期永无止尽的征伐杀戮,比起帝王将相们的建功立业和开疆拓土,普通百姓们只希望在繁忙碌碌之余,能够有片刻的喘息时间,去欣赏蓝天、大地、阳光和青草。
当然了,要是有人敢破坏当下这种安宁、稳定、平静的生活,大郑百姓也不介意把他的脑袋敲下来当球踢。
这就是新朝初立、建国伊始的武德和脾气。
凌晨也是大郑的一员,这盛世天下,他参与了建设,现在也要享受成果。
冉冉檀香缓缓升起,屋子里温暖如春,眸子明亮、奶声奶气的腰果坐在老父亲的腿上,正在学习静宁书院术算科的高等习题——
“娘亲有五个苹果,但是现在有四个孩子,给你一把水果刀,怎么分才能让四个孩子拿到手的都一样呢?”
为了能够给腰果提供现象级教学,不用在脑海中想象,凌晨还专门让解二弄来五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放在桌面上,准备让她一边思考一边操作,这样也更加便于理解。
青柠坐在一旁,正在用针线给腰果缝制新的衣裳。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时不时的瞥上一眼不远处的父女俩,满心、满眼都是满足。
她还是当初望云镇上的那个小姑娘,独立、乐观、坚强,那些情何以堪的岁月和孤独难熬的夜晚都已经消散如烟,苦尽甘来,轻舟已过万重山。
腰果从凌晨手里接过水果刀之后,望着眼前桌案上的五个苹果,又抬起头看了不远处的青柠一眼,然后奶声奶气的对凌晨说道:
“有五个苹果,四个孩子……那多出来的这个给娘亲就好了呀~~”
此言一出,凌晨和青柠俱是面色一怔,一旁的解二更是瞪大了眼睛。
从数学上来讲,腰果并没有做对这道题。
但是,让任何一位阅卷老师来评判,都不能说她做错了。
青柠十分惊喜的放下手中的针线和衣裳,快步来到凌晨身边,从他怀里抱起腰果,在她脸蛋上“木马木马”个不停,女儿如此懂事孝顺,不枉她怀胎十月,辛苦养育至今。
“小姐这么小就懂得孝顺父母,心疼娘亲,这要是长大了还得了?必定是声名远播的绝代佳人啊!不愧是王爷的女儿,竟然继承了您君子之风~~”
解二立刻拱着手向凌晨贺喜,身子还半弯着,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凌晨嫌弃的骂道:“滚犊子!老二啊,你这拍马屁的功夫是越来越差了,听的我都不好意思,以后有外人在了,可千万不要这样丢我的脸!”
解二笑着收回双手,直起了身子,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和尴尬。
凌晨瞪了他一眼,随即也忍不住笑了,挥手说道:“改天得空了,自己去账上贪污二百两银子,别烦老子!”
“哎~~好咧~~”
解二闻言立刻喜笑颜开,转身出门而去。
还用得着改天?
凌晨背着手走到青柠身边,看着她稀罕女儿的模样,忍不住伸出双手,在老婆和女儿的脸上同时捏了捏。青柠表情嗔怪的抽出手拍了凌晨的胳膊一把,腰果也有样学样,伸出手去揪老父亲鬓边的垂发。
就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之际,屋外传来人声。能不通报就闯进来的只有三个人,从来都没有边界感的韩登,或者是串门的大舅哥和婉云嫂子。
大舅哥一身威猛的褐色裘袍,两鬓的须发十分粗犷,浓眉紧锁,行走间散发出来的凌厉气势十分骇人,吓得婢女们纷纷后退。
婉云嫂子看起来就温柔多了,气质温婉、步步生莲,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谁人见了不叹息一句“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果果过来,舅舅抱抱~~”
人真的是有隔代亲这种感情的,大舅哥在面对青柠时也少有笑容,能面无表情就说明他很开心了,对于凌晨亦是如此。
临颖郡王和镇国夫人,那是外面的身份,在大舅哥这里,就是妹妹和妹夫,很多事都需要自己这个哥哥看着、提点着。
父权意识、家主之威这一块儿~
能让大舅哥发出癫笑的只有腰果,只见他蛮横的从青柠手中把腰果抢了过去,然后用自己钢针一般的胡茬使劲蹭腰果软软的脸蛋。腰果皱着脸,十分抗拒和嫌弃的伸出双手搭在大舅的额头和鼻子上,使劲的往外推。
凌晨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行,不隐身干大舅哥还是有点吃力的,不能无伤刷了他。算了,我忍!
“前两天晋国公夫人送了我两缎云锦布匹,我想着你手巧,不如给自己跟晓白做两件衣裳。”
婉云嫂子把腰果从大舅哥的怀里拯救了出来,坐到桌子边上,跟青柠拉起了家常。顿觉无趣的大舅哥重新板起脸坐回凳子上,对着凌晨说起了让他怒火中烧的公务。
“京城中的地痞无赖真是越发的猖狂了!今日当值时,乃大的表弟告诉我说,有人竟然敢勒索从征伐漠北归来的徭役民夫,真真是没有王法天理!”
啊?
凌晨听了这话,也是心中不爽。
无论是大舅哥还是他自己,说到底都是军中出身,都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为国征战的人,无论他是在编军人还是干辅助活的徭役民夫,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一个国家,如果军人的身份地位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还有谁愿意去战场杀敌?有谁愿意去保家卫国?
真是叔能忍、婶儿不能忍,必须干他了!
凌晨明白大舅哥是什么意思,作为京城卫戍部队的司令,他肯定是不能亲自下场动手打人的,不仅有失身份,也没有按规矩来办事,保不齐还会被人弹劾。虽然不怕,但是也烦,说他们家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但让凌晨去干这事儿就没问题了,毕竟他飞扬跋扈和行事乖张是出了名的。打人,是殿帅的日常活动中最不起眼的一项运动。
“哥哥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嘛?家里住哪?”
听到凌晨感兴趣,大舅哥嘴角一歪,冷笑一声,向凌晨详细的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有关人等。
第二天清晨,外面天寒地冻。一向喜欢赖床、太阳没有升到树顶是绝对不会起床的凌晨早就穿戴整齐、用过一碗小米粥了。
大步流星的跨上马鞍,领着解二和七八个家里的护卫就出发了,殿帅出征,寸草不生。
“你有毛病啊!我昨晚子时才睡的啊!”
还没有睡醒的韩登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耐烦,骑在马背上毫不客气的抱怨凌晨。与他并辔而行的尼玛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明显还带着困意。
“别逼逼了,平时都是你求着我带你玩儿,今天难得为父有雅兴,亲自来喊你起床,别不识好歹~”
韩登抿着嘴,满脸写着不情愿和烦躁。
按照大舅哥的情报,凌晨带着韩登和尼玛还有十几个虎背熊腰、精壮强悍的手下出了城,按图索骥,寻到了汴京城南门外的一处镇子上。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凌晨亲自拦住路人询问,顺藤摸瓜一路打听,终于在官道上拦住了两辆马车。
非常老套的桥段,马车里坐的是两个年轻人,都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为了一己私利,用尽办法逼迫着那些曾经跟随大军征伐阻卜汗国的普通富农交出家里的田地,手段也不正经,又是威胁又是勒索的,不干人事。
凌晨也懒得跟他们废话,挥手就让解二领着人策马上前,拦住了他们的车。
这俩公子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解二和秦王府的护卫头子从马车里扯了出来,头先着地跌落地面,凌晨上去就是一脚,狠狠踢在其中一个的脑袋上!
“啊——”
韩登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凌晨都动手了,他也没想那么多,揪住另一个的头发挥拳就砸在了对方的眼窝上!
“不是……你们谁啊?啊……啊!!”
老实巴交的尼玛眼见他俩这么生气,同样也是不明所以的按住韩登的肩膀,用脚踢在被他揪住的公子哥腹部,开团秒跟。
男人是这样的,兄弟都动手了,也就不问为什么了。先跟团,团完再问缘由。就算是闯了祸,大不了一起受罚。
他俩都不怕,那我能怂了?看不起谁呢?
要是被他们认为自己不合群,以后还怎么跟着他们胡吃鬼混?
建隆九年的第一场自由搏击,就这么水灵灵的在官道上面上演了,凌晨和韩登、尼玛暴揍两位主犯的同时,郡王府的护庄队老人、秦王府的关中猛男,以及从吐谷浑部千里迢迢保护着尼玛来到京城的康巴汉子们,齐齐对两位公子哥的家丁长随们也进行了爱的教育和素质感化,交流气氛十分热烈。
官道上哀嚎不止的惨叫,如同早上七八点广场里的音响,让三旬老人凌晨的早操活动更加带感。
尼玛这小子平时看着蔫蔫的,动起手来可真不含糊,揪住那名早已鼻青脸肿的公子哥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使劲往他脸上抽巴掌,清脆的“啪啪”声格外响亮~
晨练结束后,额头微微出了一层细汗的凌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通体舒畅!
自从他的名声传遍天下、脸型被汴京人民熟知之后,就很少能遇见这种合法揍人的情况了。不论是在城内还是郊外,只要是凌晨出现的地方,方圆百米之内人人亲善和睦、恭谨谦让,根本没有一点矛盾事件。
哪怕是势同水火、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人,在碰到凌晨以后也能立刻握手言和、互相拥抱。
这就导致他的生活非常无趣,主线任务完成以后,只能去做剧情任务和支线副本,完全碰不到随机事件了,少了很多趣味性和意外惊喜。
殿帅回头,必有缘由。不是童子散财,就是吊起来抽。
吩咐解二把这帮小崽子送去侯明那里后,凌晨搂着韩登和尼玛的肩膀,心满意足的前往异香楼,打算吃个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油香,再整碗鲜嫩的羊肉汤补充一下体力。
吃饱喝足后再去侯明那里,还有第二场。
殿帅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