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呢？”
虞芫发问。
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学生都不说话，本来都是很外向活泼的性格，现在一个个都红着眼圈，要哭不哭的样子，可怜又无助的看着她。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看看前面跟异兽战斗的主力都是她那些还没长大成人的学生，她就知道有些事情已不必再问。
虞芫只感觉有种很激烈的情绪从胸腔里冲刷过去，她喉咙有些发哽，垂下头揪住头发，勉强用头皮拉扯的疼痛维持理智。
其实不难猜的。
菊城这个样子，她早该想到的。
虞芫眼眶也发热，她皱着眉，悲哀和沉痛从眼眸中水一样的淌出来，她没哭，与她眼神相接的几个学生却都哽咽起来。
“老师，我们好害怕……”
虞芫为这一句话感到痛苦。
“方老师呢？”
虞芫没在人群里看到他，包括当初几个陪同她参观学校的领导也都不在，仅有几个陌生的老师在这里。
站她面前的学生瞬间从眼眶里滚落一行泪水，他迅速抹掉，但极悲痛的情绪让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哭，他含着泪艰涩地答道。
“方老师和其他人在一起……”
虞芫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颤抖着呼出去。
统统在这种时候是不会主动吭声的，但也没下线，只是在后台静静陪伴着宿主。
虞芫问它道：统统，能不能倒退回到昨天？
她一定。
一定先来学校接她的学生。
统统沉默一会儿，而后歉意道：宿主，统统已经不能倒退了。
虞芫：为什么？
统统：因为违规次数太多了，引发了纠察的自动检测，如果再有异样波动，统统会被封锁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功能。
不能对话，不能开启地图，到那时宿主就连抽卡都不行了。
虞芫完全忍不住了，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眼泪很快把睫毛洇湿，她尽力想在学生面前维持一个可靠的形象，但胸腔里仿佛空掉一块。
虞芫痛苦得无法呼吸。
她还记得她来参观那天，那些学生在训练场上跑操的身影，那时她感慨他们青春、活力、未来璀璨……
现在他们的时间永远定格了。
听闻一个人死亡的份量，和听闻一个认识的人死亡的份量。
其差距要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连绵不休的雨季抵不过海河的一次浪潮。虞芫其实已经见惯了死亡，这不是什么童话一样幸福浪漫的世界，她死去的战友已经可以集满一座纪念碑了。
但那些是学生，他们连能砍杀异兽的刀都没有。
白洁手上那批还是她送给他练习用的。
这成了她庆幸的，唯一做对的事情。
统统安慰她道：宿主不要哭，那些学生将来都是要进入军队，成为战士的，他们只是更早迎来了战士的光辉结局。
虞芫眼泪哗地淌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烂的安慰……
统统手足无措：宿主、宿主……别哭呀……宿主……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
虞芫等了它一会儿，问道：想到了吗？
统统：……
统统：我在想了……
其实是有办法的，但有记录的先例结局都不算好，它不太愿意用这个方法。
于是统统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宿主，你愿意为了一个未必圆满的结局而付出代价吗，这是保底的手段，不一定能满足你的愿望，但一定会折损现有的一切。
虞芫很少听到统统这么慎重的口吻。
她低头擦了一下眼泪，对统统将底牌都翻给她看的行为哂然一笑。
她略觉苦涩和欣慰。
统统比起一开始真的变了好多，如果是当初的系统，估计只会说一句“没有别的办法呢，请宿主接受现实，保持稳定心态”。
统统：宿主？
虞芫：我还在伤心。
统统犹豫：那……要不要……
虞芫：不要。
时间倒退已经是作弊了，统统所说的保底方法，其严重程度大概跟高考时作弊差不多。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虞芫，不是每次作弊都有好结果的，尤其在自己也不确定正确答案掌握在哪个同学手里时，就更不要作弊了。
她只是很难过。
但难过也是人的正常情绪。
异世界里这样的惨案时有发生，菊城因为是人祸所以显得格外唏嘘，比起悲痛，她对伊甸园的痛恨更强烈一些。
虞芫了解大概情况后走到前方，上百柄刀剑飞出去，将围在图书馆入口处的异兽包裹在银光中。
杀掉一波又来一波。
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绝望场景。
但学生们围在虞芫身边，只觉得安心。
一群被淋湿的雏鸟，终于等到羽翼丰厚的雌鸟归巢。
图书馆距离食堂有点远，众人被围赶到这里来之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学生们口袋里的小零食显然不能当正餐吃。
这时候白洁又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的异能空间里有很多真空包装的即食食物，大部分是虞芫当初放进去的。
虞芫独自守着入口，让学生们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现在的路面情况很差，她想带着这些群毫发无损的到达安全区不是件容易的事。
陶乌在这时候发讯息过来了。
虞芫点开一看，他什么话也没有，直接就是一个位置共享的邀请。
虽然不知道陶乌怎么也来了，但这时候他的到来可谓雪中送炭，虞芫同意了分享后，就看着他的坐标飞速靠近。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入口。
他穿着雨衣，但衣袖和裤脚仍然湿了一截，乌黑的眼眸在雨夜中亮的惊人，一看见虞芫，他就飞快到了她身边。
两人的无形之触随着范围的重叠而拥挤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只是兵刃的银光相聚，在两人之中却是无比亲近的贴合。
陶乌见到虞芫的第一眼就定在了她脸上，他微微蹙眉，指腹触上她眼尾，低喃道：“哭了？”
后面都是学生，虞芫不太好意思，撇开他的手，“已经没事了。”
陶乌看看她，又看看后面一群围观的，确定这不是个可以肆意表达亲昵的场景后，眼睫垂下来，只用手背轻轻碰了她一下。
触感略微发凉，是在雨中疾跑过来而被冷风带走了热量。
虞芫有点想揉揉他。
但当着未成年学生的面，她觉得还是得端庄一点。
因此只是摸了摸他略湿的额前碎发，小声道：“晚一点我们再聊。”
陶乌满足了，用指头悄悄蹭她手腕。
小动作还挺多。
虞芫觉得好笑，把这总悄咪咪贴上来一点的小鸟介绍给她的几个学生。
白洁在陶乌面前有些拘谨，他非常崇拜的异能居然一下子出现两个，而且陶乌身手矫健，眼神沉静，完全是他理想中的大人模样。
爱装沉稳的小酷哥遇到标杆，甚至有那么点扭捏。
陶乌也看向了他，平平地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没有增加新的敌人。
陶乌心情更轻快了点。
有了陶乌帮忙，虞芫很顺利地把众人带回了安全区，她安顿好众人之后就要继续去忙，白洁凑上来说要一起去。
虞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菊城的局势跟她带他去燕城实训那会儿可不一样，她没有信心能护他周全。
白洁非常坚持，他也看得出来现在哪里都缺人，他的异能在这种时候又能当前锋又能当后勤，他不想被老师一直护在身后。
眼看内向的小孩越说越激动，眼睛大大的睁着看她，似乎要把他的决心全部通过坚定的眼神展露出来。
虞芫揉了揉额角，有点头疼。
就在她觉得烦恼的时候，第二枚炸弹重磅来袭，姜淉给她发起位置共享了。
虞芫：……
陶乌、姜淉、白洁。
本来平平无奇，姜淉一加入就显得这个组合像是一大罐糖浆，很黏，很重压，很缠人。
一个在等着机会跟她说悄悄话，一个无差别讨厌她身边其他人，一个非要向她展示自己的决心。
而她着急要去把异兽焚烧点夺回来，结束当前这种没法处理异兽尸体，导致幼年体跟着人类就能轻松开饭的恶劣状况。
……她好忙。
虞芫先把不听话的小孩赶去吃饭，在白洁一步三回头，担心她趁机跑了的眼神中，把陶乌拉进了分配给她的独立小房间。
一进门陶乌就活了。
他搂住虞芫，热切的担忧的吻从脸颊落到耳垂，重重叠叠，细细密密，满是许久不曾亲近的压抑，和无法克制的渴望。
虞芫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偶尔回他一两个吻。
得到回应的陶乌脊背颤抖，很是急切的想把自己往她怀里塞。虞芫什么都不告诉他，在菊城遇险了，把与他同处一城的情人通知到了，却没有任何一点言语给他。
陶乌想要与她血脉相融，无法分辨彼此的血液会直白表明谁才是与她最亲近的人。
虞芫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栗，他像是很激动的样子，虽然没有言语上的表示，但不停的贴近她，亲吻她，已经足够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虞芫扯开他的后领，手从他颈骨处往下滑，沿着微微凸起的温热皮肤慢慢游走，像是一块冰从他背脊滑下去。
陶乌颤得更厉害了。
他侧头，用茫然的黑眸看她，搞不清楚这是亲近还是别的意思。
见他终于冷静一点，虞芫按在他肩胛骨上，先啪叽亲了他脸颊一口，然后才问他道：“你怎么知道菊城出事了？”
“我看见了军车出城。”
哦，难怪了。
虞芫的手指在他脊骨最明显的那段上反复摩挲，她觉得触感很有趣，指头随着骨节起起伏伏，像是触摸一截微小的山脉。
陶乌伏在她肩膀上不动了，微弯着腰，感受着她的手指从冰冷到逐渐被他体温烘热的过程。
好像冰块化成了舒服的暖玉。
他也不亲了，带了些不敢动弹的意思，让虞芫从后颈摸到腰椎，浑身温度越来越高。
虞芫用嘴唇碰了碰他红透的耳廓，温声道：“我马上要去忙了，我的学生们交给你照顾可以吗？”
陶乌乖巧应声：“嗯。”
于是虞芫顺利脱身，并在靠近城郊的位置，与欢喜的姜淉见面。
姜淉一见到她就是一个猛扑，来势汹汹，饿虎扑食一样，但钻进她怀抱里却像是一床鹅绒被一样软绵绵地倒过来，“小虞～”
才一个月没见，她撒娇的功力又见长了。
明明昼夜不分疾驰赶到，她身上却仍有淡淡的香气，分辨不出是衣物洗涤液的芬芳，还是她爱好的香水，但虞芫看出来她来见面之前补了口红。
女为悦己者容被她贯彻始终。
虞芫见她也是同一个问题，“淉淉，你怎么知道菊城出事了？”
姜淉埋怨的看她一眼，“小虞你还问，出事了你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呀？”
虞芫戳了戳她脑袋，丝毫不为她的抱怨而心虚，“还不是怕你跑过来找我，遇到异兽算我自己倒霉，怎么会愿意把你也拖上。”
姜淉被戳得十分暖心，抱住虞芫笑道：“拖上我吧，我是很愿意的。”
人来都来了，虞芫也没法赶她走。
她俩正在一个油柏路的截断处，往前走就是土路，现在已经被雨水泡得稀哒哒的，看着就知道一踩一脚泥。
这里因为没什么人，所以异兽很少在此逗留，看起来是片难得的净土。
沿着油柏路走上去随处可见在雨中漫步的大章鱼，从泥巴路走下去，在水坑里戏水的小跳蚤比山里的蚊子还多。
可从统统的地图上来看这里也不太平。
异兽卵布满四周的草堆。
它们是很公平的，路过哪里就产卵到哪里，红标从异兽焚烧点一路延伸到城区内，没有哪里是落下的。
这个位置肉眼看着干净，只是因为异兽卵太小罢了。
虞芫和姜淉两人往焚烧点走，远远就看见高高鼓起的跳蚤山，其中混着零星几只成年的异兽，它们攀爬在屋子上，已经把焚烧点当做乐园在玩耍。
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房子的外皮在涌动。
虞芫和姜淉两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座虫子山让她们视觉受到了严重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