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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北魏灭霸尔朱荣:把屠刀当权杖的救火队长与文明粉碎机

序幕:一个“非典型”乱世枭雄

如果给中国历史上的权臣办一场“谁最像董卓”大赛,尔朱荣绝对是种子选手,而且极有可能以压倒性优势夺冠。这位来自山西的契胡族猛男,用短短三十八年的人生,上演了一出集战神、屠夫、权臣、老丈人于一身的精彩大戏。他打仗天下无敌,搞政治简单粗暴,杀起人来像砍瓜切菜,最后被女婿一刀捅死在宫殿里——这个结局,连三流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因为实在太“套路”了。

但尔朱荣的故事,绝不是“坏人终受惩罚”的简单道德剧。他是北魏王朝的“掘墓人”与“送葬者”,也是那个时代的“病理标本”——透过他,我们能看到一个庞大帝国如何在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看到一个拥有绝对武力的人如何误以为武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然后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第一幕:酋长家的“军武宅”——别人攒钱买地,他攒钱买命

公元493年,尔朱荣出生在秀容川(今山西朔州一带)的一个契胡部落酋长家庭。这一年,北魏孝文帝正在大刀阔斧搞汉化改革,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汉姓,鲜卑贵族们被要求学汉字、穿汉服、取汉名,整个王朝表面上一派“文明升级”的繁荣景象。而远在山西北部的契胡部落,对这些风花雪月的改革兴趣为零,他们关心的只有三件事:骑马、射箭、活下去。

契胡族是什么来头?简单说,他们是当时生活在山西北部的一个少数民族,属于羯族的一支,以骑射见长,民风彪悍,战斗力爆表。尔朱家世世代代为北魏镇守秀容川一带,相当于“官方认证的边防军司令”,既有朝廷给的编制,又保留了部落武装的独立性,是个相当特殊的半独立势力。

关于尔朱荣的童年,史书没留下太多记载,但从他后来的表现反推,这哥们儿打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魏书·尔朱荣传》说他“幼而机警”,这四个字在史书里经常出现,翻译成白话就是“从小鬼精鬼精的”。别的酋长家孩子可能玩玩鹰、打打猎、娶几房小妾就心满意足了,尔朱荣却把整个部落当成了自己的军事夏令营。他继承了契胡人全部的彪悍基因,又在实战中打磨出了过人的军事才能。

到了青年时期,尔朱荣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骑兵指挥官。他有个极其鲜明的特点:特别舍得花钱。别人家攒钱买地买房置产业,他攒钱就干一件事——招兵买马。《魏书》说他“散畜牧,招合骁勇”,把家里的牲畜财产都变卖了,用来招募能打的猛人。这操作,相当于今天卖掉家族企业去组建私人武装公司,妥妥的“梭哈”型人格,要么赢家通吃,要么血本无归。

更厉害的是,尔朱荣不光招人,还会“看人下菜碟”。他招揽的这些人里,后来出了好几个狠角色,比如高欢、贺拔岳、侯景等等——没错,就是那个后来把南梁搅得天翻地覆的“侯景”。这些人在尔朱荣手下打工时,都还是小字辈,尔朱荣像收徒弟一样把他们网罗到帐下,给他们机会历练。从这一点看,尔朱荣确实有识人之明,他知道谁是真有本事的,也敢用这些人。当然,后来这些人一个个翅膀硬了全都背叛了尔朱家,这是后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公元523年,北魏爆发了着名的“六镇起义”。一时间整个北方狼烟四起,各路起义军你方唱罢我登场,北魏朝廷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而对尔朱荣来说,这不是灾难,这是千年等一回的历史机遇。六镇起义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把整个北方搅得天翻地覆,而尔朱荣带着他的契胡骑兵,就像一个冷静的冲浪者,踩着浪头一路高歌猛进。他到处平叛,今天灭这个起义军,明天打那个造反派,战绩相当亮眼。北魏朝廷正愁没人可用,一看这小伙子这么能打,赶紧给官给权,一路提拔,最后封他为“都督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诸军事”——相当于山西及周边六大军区总司令,外加太原王的爵位。

请注意,这六个州,差不多涵盖了今天山西全境和周边大片区域,尔朱荣成了名副其实的“山西王”。此时他手里有一支极其精锐的契胡骑兵,战斗力在整个北方首屈一指,而且对他个人绝对忠诚。用今天的话说,他的团队凝聚力极强,因为这些人跟着他有肉吃、有仗打、有钱分,不跟他跟谁?

但这还远远不够。尔朱荣在等一个更大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从“地方军阀”变成“天下主宰”的机会。这个机会,很快就以一种极其狗血的方式送上门来了。

第二幕:河阴之变——当“清君侧”变成屠龙大会

公元528年,北魏宫廷发生了一件令天下人目瞪口呆的事:当朝太后胡充华(胡太后),竟然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孝明帝元诩。

你没看错,亲妈毒死亲儿子。这件事在正史中有明确记载。《魏书·肃宗纪》载,孝明帝“暴崩”,《资治通鉴》则直指胡太后毒杀。原因也不复杂:孝明帝长大了,想自己掌权,胡太后不肯放权,母子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胡太后是个权力欲极强的女人,她在中国历史上以“奇葩太后”着称——别的太后顶多是垂帘听政,她倒好,直接把帘子掀了,自己坐上去。她先后立了两个儿子当皇帝,一个早死,一个被她毒死,最后立了个三岁的远房宗室当傀儡,种种操作让人瞠目结舌。

消息传到秀容川,尔朱荣的反应大概是:天助我也。他立刻精神抖擞地发表了一篇“讨贼檄文”,大意是:“胡太后那个妖妇,毒杀亲生儿子,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我尔朱荣身为朝廷重臣,世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今天我就带兵去洛阳,为皇上报仇,清君侧,诛妖后!”

这套说辞,在历史上叫“清君侧”,历来是野心家最喜欢的出兵借口。从西汉的七国之乱到明朝的靖难之役,这个套路被反复使用,屡试不爽。尔朱荣说干就干,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往洛阳杀去。他事先还做了个精明的政治布局:派人秘密联系了北魏宗室、长乐王元子攸,说要立他为新皇帝。元子攸当时大概也是半推半就——毕竟谁不想当皇帝呢?何况尔朱荣的军队已经开过来了,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

胡太后听说尔朱荣打过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派兵去守黄河渡口。但此时的北魏中央军,早已不是当年纵横天下的鲜卑铁骑了。经过几十年的文恬武嬉,洛阳的军队战斗力退化得厉害,平时搞个阅兵式还凑合,真刀真枪上阵,面对尔朱荣的契胡精锐,简直不堪一击。尔朱荣顺利渡过黄河,兵临洛阳城下。胡太后无计可施,只好削发出家,试图以“我已出家、不问世事”的姿态保命。

尔朱荣进了洛阳,第一件事就是逮捕胡太后和那个三岁的小皇帝元钊。他没有审讯,没有审判,甚至连个装模作样的程序都懒得走,直接下令把这婆孙俩扔进黄河溺死。《魏书》记载此事时用了四个字:“沉于河。”简洁,冷酷,令人不寒而栗。胡太后当年毒杀亲子时何等狠辣,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比儿子更惨——死在冰冷的黄河水里,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事情到这儿,虽然残暴,但还在传统政变的范畴之内。董卓进洛阳的时候也杀了不少人,但杀完也就消停了。可尔朱荣不一样,他接下来做的事,让董卓看了都得竖大拇指:你这是要把我的记录破了啊。

他把北魏朝廷的王公百官,一共两千多人,全部诱骗到洛阳郊外的河阴,一个叫陶渚的地方。理由是什么?“祭天。”大家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谁敢不去?人家手握重兵,刀架在脖子上,不去的话现在就得死,去的话说不定只是走个过场——毕竟祭天是大礼,总不能在祭祀的时候杀人吧?

结果尔朱荣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偏要。等这两千多号人到齐了,尔朱荣突然翻脸,一声令下,契胡骑兵从四面八方杀出。《资治通鉴》对这一段的记载令人毛骨悚然:“荣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刀砍马踏,箭矢如雨,两千多名北魏的皇族、大臣、文官、贵族,几乎被屠杀殆尽。那一日的河阴,黄土地被鲜血浸透,惨叫之声数里可闻。

这是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对一个王朝统治精英集团的一次物理性毁灭。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的鲜卑贵族、历经孝文帝改革成长起来的汉化官僚集团,在一天之内被从肉体上彻底抹掉了。尔朱荣这一刀,砍断的不仅是两千多颗脑袋,更是北魏王朝自孝文帝以来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文明成果和统治根基。史称“河阴之变”。

关于河阴之变的遇难人数,不同史料记载略有出入,《魏书》说“二千余人”,《北史》同,《资治通鉴》也采用了这个数字。两千人放在今天,可能就是一个大型企业年会的人数,但对于一个王朝的统治核心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帝国的中枢神经系统被一刀切断了。从中央到地方,从决策层到执行层,那些懂得如何治理国家、运转官僚体系的人,死了个干净。

第三幕:杀完人之后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河阴大屠杀之后,尔朱荣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把旧朝廷杀光了,那就得组建一个新朝廷。这就像你把一栋楼里的所有管理人员全赶走了,那楼总得有人管吧?而新皇帝的人选,他早就准备好了——元子攸。

元子攸是北魏宗室,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孝文帝的侄子辈,血缘上算是正牌皇族,但关系比较疏远,本来排队当皇帝的话,前面少说还有几十号人。现在前面的人都被尔朱荣杀光了,他“幸运”地成了唯一人选,可见这“幸运”的含金量有多高。尔朱荣把他推上皇位,是为孝庄帝。尔朱荣自己呢?封太原王,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翻译成现代职务就是:中央军委主席兼国务院总理兼三军总司令,外加太原王爵位。皇帝是他女婿(尔朱荣把女儿嫁给了元子攸),朝廷是他一手搭建的,军权更不用说,全在他手里。

这时候的尔朱荣,权势已经达到了一个臣子能达到的极致。前面的人再牛,像霍光、曹操、司马懿,也都没敢在一天之内杀两千多朝廷命官。尔朱荣在“权臣排行榜”上,凭借河阴这一战直接冲进了历史前几名。

但他好像并不想在洛阳待着。大屠杀之后,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地方血腥气太重,住着不吉利,或者是骨子里的草原习性让他不习惯洛阳这种中原大城市的繁华喧嚣。史载他“性好猎”,喜欢纵马驰骋,洛阳的宫廷生活对他来说太憋闷了。于是他选择回到自己的老巢晋阳(今山西太原),在那里遥控朝政。

这个选择,看似是退了一步,实则是更狠的一招。尔朱荣通过自己安插在朝廷的亲信,把洛阳小朝廷的一举一动控制得死死的。皇帝想封谁当官?先报晋阳审批。朝廷想颁布什么法令?先看晋阳的脸色。全国官员的任命、财政的调配、军队的调动,一切大事都要先送晋阳,等尔朱荣点了头才能执行。元子攸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就是个在洛阳坐办公室的“高级傀儡”,真正的老板在晋阳“远程办公”,连视频会议都不用开,传个话就行。

这种“幕后老板”的统治模式,后来被很多人模仿,比如东魏的高欢、西魏的宇文泰,玩的都是这套。高欢在晋阳控制东魏朝政,宇文泰在长安控制西魏朝政,两个傀儡皇帝在洛阳和长安分别当摆设。这套“晋阳模式”的开创者,正是尔朱荣。

第四幕:战神模式开启——尔朱荣的“平叛三连击”

虽然尔朱荣在政治上以残暴着称,但不得不说,他打起仗来是真有两下子,堪称北魏末年的“五星级战神”。掌握朝廷大权之后,他开启了连续征战的模式,接连平定了三股强大的反叛势力,在军事上几乎战无不胜。而且这三次大仗,一场比一场精彩,对手一个比一个硬,含金量十足。

场景一:滏口之战——七千对二十万,欢迎来到我的主场

葛荣是河北起义军的头领,本是怀朔镇的镇将,六镇起义后他收编了各路起义军残部,声势最大的时候号称拥众百万。当然,这个“百万”是古代史书惯用的夸张笔法,实际作战兵力大约在二三十万之间。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葛荣纵横河北,攻城略地,打得北魏各地守军魂飞魄散,声势浩大到了“吏民逃散,所在莫敢当”的地步。

528年,葛荣率大军南下,号称百万之众,直逼洛阳。北魏朝廷人心惶惶,很多大臣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尔朱荣这时候站了出来,亲自出马,率领七千精锐骑兵迎战——你没看错,就是七千。七千对二十多万,这仗怎么打?数学再不好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场严重不对等的战斗。

但尔朱荣的战术堪称教科书级别。他没有和葛荣的大军在平原上正面硬刚,而是选择了在滏口(太行山的一个关隘,今河北磁县附近)设伏。滏口地形狭窄,两侧都是山,大部队在里面根本展不开,这是典型的“以少胜多地形”。尔朱荣让士兵们埋伏在山谷两侧,每人准备一根大棒,约定好:开战后不用刀砍,用棒子猛敲就行。为什么?因为骑兵挥刀砍人容易卷刃,而且砍一个得拔一下,效率太低;用棍棒敲,一敲一个准,省力又高效,连装备损耗都算进去了。这哥们打仗,已经精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葛荣的大军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流民收编的乌合之众,缺乏训练和纪律约束,行军队伍拉得老长,首尾不能相顾。当他们浩浩荡荡走进滏口山谷时,尔朱荣的骑兵突然从两侧杀出,直扑葛荣的中军大帐。一通大棒猛敲,起义军顿时大乱,前面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只见前方尘土飞扬、惨叫连连,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更要命的是,葛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俘虏了——他的中军护卫在尔朱荣的精锐骑兵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这场仗打得有多快?史载“擒葛荣于阵,余众悉降”。主将被生擒,几十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降的降、逃的逃。尔朱荣押着葛荣回洛阳,随后将其处斩。这一仗,尔朱荣用七千人破了二十多万,创造了南北朝时期最经典的以少胜多战例之一。战后尔朱荣收编了葛荣的降兵,从中挑选精壮,进一步扩充了自己的实力。不过这些降兵数量太大,不好管理,尔朱荣就让他们各自回乡,发给路费口粮——这倒不是他心善,而是几十万张嘴他实在养不起,与其留在身边当定时炸弹,不如散了省事。

场景二:对决“白袍将军”陈庆之——两个战神的巅峰碰撞

如果说葛荣一仗展示了尔朱荣的战术才华,那么接下来这一仗,则是他军事生涯中最惊险也最精彩的一战,因为这次他的对手不是普通的草莽英雄,而是被后世称为“白袍将军”、南北朝第一名将之一的陈庆之。

529年,投靠南梁的北魏宗室元颢(元子攸的堂兄弟,因政争失败逃到南梁),在南梁名将陈庆之的护送下,带着七千白袍军一路北上,打出了中国军事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战绩之一。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军,在短短十四个月内连下三十二座城池,历经四十七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路从长江边打到了黄河边,所过之处北魏守军望风披靡。洛阳城中流传着一句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意思是,不管你是多大的名将,看到穿白袍的军队赶紧绕道走。

元颢在陈庆之的护送下进入洛阳,登基称帝。孝庄帝元子攸吓得连夜北逃,渡过黄河跑到尔朱荣的地盘上避难去了。尔朱荣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小朝廷,居然就这么被人端了。

但尔朱荣不慌不忙,他调集主力回师反攻。他的策略非常清晰:陈庆之带的兵确实能打,但他毕竟是孤军深入,后方补给线漫长而脆弱,而且元颢本人的部队战斗力远不如白袍军。尔朱荣先集中优势兵力吃掉元颢的部队,孤立陈庆之。元颢的部队果然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元颢本人在乱军中被杀。

接下来就是和陈庆之的正面对决。尔朱荣选择了嵩山一带的有利地形,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不断骚扰、切割陈庆之的部队。陈庆之所部大多是南方人,擅长水战和山地战,但在北方平原上与精锐骑兵周旋,本身就吃亏。更要命的是,天降暴雨,黄河和嵩山一带的山洪暴发,河水暴涨,白袍军的退路被洪水截断,粮草补给彻底断绝。

在这种绝境下,陈庆之仍然组织部队奋力抵抗,但终究敌不过天时地利尽失。白袍军几乎全军覆没,七千精锐所剩无几。陈庆之本人剃了头发、换上僧袍,扮成和尚,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历经千难万险才勉强逃回南梁。据说他回到建康(今南京)时,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同僚们几乎认不出他来。

尔朱荣收复洛阳,孝庄帝重新回到皇宫,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但这一仗对尔朱荣来说意义非凡——他击败的是当时公认的“不败战神”陈庆之。虽然有人说他靠的是主场优势和天灾帮忙,但战争从来没有公平可言,能赢就是本事。

场景三:平定关陇——派出去的人比亲征还狠

关陇地区(今陕西关中及甘肃一带)的起义也不消停。万俟丑奴(这名字读作“莫其丑奴”,是鲜卑语的音译)本是高平镇的军士,六镇起义后趁机起兵,在关陇地区称王称帝,声势日盛,一度建元称制,摆出了一副要和北魏分庭抗礼的架势。

尔朱荣这回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派了他的侄子尔朱天光和得力干将贺拔岳带兵西征。尔朱天光这个人打仗也相当厉害,继承了尔朱家族的军事基因;贺拔岳更是北魏名将,后来横贯北朝和隋唐时期关陇集团的第一代首领,能征善战。这支部队一路西进,势如破竹,在平凉一带与万俟丑奴的主力决战,大获全胜,生擒万俟丑奴,押送洛阳处斩。关陇地区的叛乱由此平定。

至此,尔朱荣在名义上重新统一了四分五裂的北魏。如果只看军事成就,他简直就是一个乱世中的“统一者”——六镇起义以来狼烟四起的北方大地,在他手里暂时恢复了秩序,各路反王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干净。他的个人威望和权力达到了顶点,整个北方大地,似乎没有谁再敢对他龇牙。

但遗憾的是,军事上的辉煌胜利掩盖不了他政治上的致命缺陷。正如老话说的,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尔朱荣是“打”的绝世高手,但在“坐”这件事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第五幕:翁婿相杀的罗生门——那一刀,刺穿了什么?

尔朱荣的统治方式,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杀戮立威。他信奉的哲学极其简单粗暴——谁不服就杀谁,杀到所有人都不敢不服为止。这套逻辑在军队里也许行得通,在战场上对付敌人绝对没毛病,但用来治理一个幅员辽阔、情况复杂的帝国,那就是在给自己挖坟。治理国家需要的是制度、是人心、是让各方势力都能接受的一套规则,而不是一把永远悬在头顶的刀。

朝廷里的官员们每天上朝都像去上刑场,上朝之前先跟家人道别,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活着回家。《魏书》记载,尔朱荣对朝臣“动辄呵责,时有诛戮”,就是说骂人骂得很难听,而且动不动就杀人。大臣们在朝堂上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来杀身之祸。他自己派去洛阳监视皇帝的那些亲信,也被他动辄打骂责罚,搞得这帮人两面不是人——在皇帝面前要耍威风,回到尔朱荣面前又装孙子,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更要命的是,他对皇帝元子攸也毫无尊重可言。元子攸虽然是尔朱荣一手扶上位的,但他不是一个没脑子的提线木偶。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有一定的政治抱负,更有正常人的自尊心。尔朱荣把他当摆设也就罢了,他女儿(尔朱皇后)仗着老爹的势力,在宫里也飞扬跋扈到了极点。史载尔朱皇后曾对孝庄帝说:“我父亲让你当皇帝,是看得起你。没有我父亲,你算什么东西!”这话说出口,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心里那把火不烧起来才怪。

朝中一些对尔朱荣恨之入骨的大臣——比如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人——看准了皇帝的心思,开始暗中鼓动元子攸除掉尔朱荣。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尔朱荣不死,皇帝永远是傀儡,朝廷永远是他的掌中玩物。与其窝窝囊囊活一辈子,不如拼死一搏,成则夺回皇权,败也无非一死,反正现在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元子攸内心挣扎了很久。他当然害怕,尔朱荣是什么人?天下无敌的统帅,手握重兵的战神,杀过的人比自己见过的还多。但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尊严被踩进泥里,妻子当着面羞辱自己,朝臣们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孝庄帝终于下定了决心:赌一把。

机会在永安三年(530年)九月出现了。尔朱荣听说女儿即将分娩——这是他的第一个外孙(也有说法是外孙女,史载为“产”,未明确男女)——于是带着少量护卫,兴致勃勃地从晋阳赶到了洛阳。对于尔朱荣来说,这是一个私人的、温馨的时刻:他要当外公了,要去看看女儿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元子攸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不再。尔朱荣到了洛阳之后,元子攸表现得异常热情,天天设宴款待,一口一个“岳父大人”,态度谦卑到了极点。他的演技之精湛,放在今天拿个影帝绰绰有余。尔朱荣完全放松了警惕——说实话,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从来就没警惕过这个女婿。在他看来,元子攸就是个软弱无能的书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九月二十五日,元子攸在明光殿设下伏兵,派心腹近臣去请尔朱荣,说是皇后那边有紧急情况,请太原王速速进宫商议。尔朱荣毫无防备地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太宰元天穆——元天穆是尔朱荣最亲密的盟友和副手,两人一起来的,说明他们对此行完全没有任何戒心。

两人进殿坐下,还没说几句话,伏兵四起。元子攸亲自拔刀,一刀砍向尔朱荣。关于这一刀的具体情形,史料记载略有不同。有说法是元子攸紧张得手发抖,第一刀没砍中要害,尔朱荣大惊扑向元子攸,被侍卫们乱刀砍死。也有说法是元子攸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无论哪种说法,结果都是一样的:横行天下、杀人如麻的枭雄尔朱荣,死在了自己女婿的刀下,年仅三十八岁。元天穆也一同被杀。这一幕,充满了古典悲剧的戏剧性。枭雄死于至亲之手,暴君倒在血亲刀下,历史的剧本有时候比小说还要精彩。

消息传出,整个洛阳城沸腾了。官员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甚至当场激动得晕了过去。被恐惧压抑了太久的人们,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压在胸口两年多的大石头被搬走了。元子攸也以为自己终于夺回了皇帝的尊严,可以大展宏图、中兴魏室了。

然而,所有人都高兴得太早了。他们忘了一件事:尔朱荣虽然死了,但他的家族势力还在,他的军阀集团还在,他那些如狼似虎的侄子们还在。

第六幕:死后余波——一个帝国的丧钟为他而鸣

尔朱荣被杀的消息传到晋阳,整个尔朱氏集团炸了锅。他的侄子尔朱兆、堂弟尔朱世隆等人怒不可遏,立刻起兵复仇。尔朱兆是尔朱荣生前最器重的侄子之一,担任汾州刺史,手握重兵。他召集尔朱氏各路兵马,浩浩荡荡杀向洛阳。

接下来的故事,是一场惨烈的报复,也是北魏末年最血腥的篇章之一。尔朱兆攻破洛阳——孝庄帝组织的防御在尔朱家族的骑兵面前形同虚设——抓住了元子攸。他没有立刻杀元子攸,而是把他囚禁起来,百般凌辱,最后押往晋阳。在晋阳的一座佛寺里,尔朱兆下令把元子攸勒死了。这位年轻皇帝,在刺杀尔朱荣仅仅三个月后,就为他的勇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年仅二十四岁。

孝庄帝的悲剧令人叹息。他不是没有血性,不是没有勇气,他敢于在老虎嘴里拔牙,这已经比大多数傀儡皇帝强太多了。但在那个乱世,血性和勇气远远不够。他的对手不是尔朱荣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军事集团。杀死一个枭雄容易,瓦解一个体系难如登天。

尔朱氏集团在复仇之后,很快陷入了内斗。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尔朱仲远这些尔朱家的子侄们,谁也不服谁,互相攻伐。尔朱荣在世的时候,用他的铁腕和个人威望把这些骄兵悍将捏合在一起;他死后,这个缺乏制度基础的军事联盟立刻分崩离析。尔朱兆占据了晋阳,尔朱世隆控制了洛阳,尔朱天光坐镇关陇,尔朱仲远割据一方——表面上是尔朱家族的天下,实际上已经是一盘散沙。

更致命的是,尔朱荣当年招揽的那些能打的部将们,也开始蠢蠢欲动。其中最有本事、也最危险的一个,叫高欢。

高欢本是怀朔镇的小军官,六镇起义后辗转投到尔朱荣麾下。尔朱荣很赏识他的才能,对他委以重任。尔朱荣死后,高欢先是归顺尔朱兆,表面上毕恭毕敬,暗地里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他以安抚六镇流民为名,从尔朱兆手里骗取了大量六镇兵民的控制权。这些六镇兵民虽然是被征服的流民,但他们骨子里还是当年六镇精锐的后裔,战斗力不容小觑。

高欢带着这支部队脱离了尔朱氏,自立门户。他打起“讨伐叛逆”的旗号,反过来向尔朱氏集团宣战。经过一系列征战,高欢最终消灭了尔朱氏集团,尔朱兆兵败自杀,尔朱世隆等人在洛阳被杀,曾经烜赫一时的尔朱家族几乎被连根拔起。高欢掌握了北魏东部的大权,拥立了一个新的傀儡皇帝,定都邺城,史称东魏。

与此同时,尔朱荣当年派往关中的贺拔岳等将领也在西部崛起。贺拔岳后来被刺杀,他的部将宇文泰接管了这支力量。宇文泰是一个政治手腕和军事才能都不输给高欢的厉害人物,他控制了关中地区,也拥立了一个北魏皇室当傀儡皇帝,定都长安,史称西魏。

北魏王朝就这样被一分为二。从尔朱荣被杀,到北魏正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中间只隔了短短四年。如果没有尔朱荣,北魏会不会灭亡?历史不容假设,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尔朱荣和他发动的河阴之变,极大地加速了北魏的灭亡进程,为军阀混战和帝国分裂打开了大门。他摧毁了北魏的中央统治核心,使得朝廷再也无法建立起有效的政治权威。从这个意义上说,尔朱荣确实是北魏王朝当之无愧的“掘墓人”。

第七幕:历史的另类标本——我们该如何评价尔朱荣?

给尔朱荣这个人盖棺定论,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因为他身上集中了太多矛盾的元素。

从纯军事角度看,他确实是一个天才,而且是天才中的天才。七千破二十多万、回师击败陈庆之、平定关陇,这些战绩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以让名将们肃然起敬。在那个烽烟四起、群雄逐鹿的乱世,他是最耀眼的将星之一,其战术指挥能力和战略眼光都是顶级水准。就连他的死对头们,在军事上也对他服气。高欢后来当了东魏的实际统治者,有人问他当今世上谁的军事才能最强,他沉吟片刻说:要论打仗,我还是不如先主公(指尔朱荣)。

但如果从政治角度看,尔朱荣简直就是一个灾难,一个行走的政治车祸现场。他笃信武力,以为刀剑能解决一切问题,把屠杀当作治理手段,把恐惧当作统治基础。他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收买人心,什么叫建立共识,什么叫化敌为友。他的悲剧在于:他是旧秩序的毁灭者,却没有能力建立新秩序。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拆迁队队长,三下五除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厦推倒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站在废墟上挠挠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而他的部下和对手们——高欢、宇文泰们——则在这片废墟上各自搬了些砖,去盖自己的新房子了。

后世史学家评价尔朱荣,常常引用这样一句话:“功高孟德,祸比董卓。”意思是他的战功可以比肩曹操,但他造成的祸害却堪比董卓。这个评价可以说相当精准,而且意味深长。他有曹操的军事才能,却全无曹操的政治智慧和长远规划。曹操也杀人,而且杀得不少,但曹操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该收买人心,曹操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精髓在于既要“挟”也要“令”——既要控制天子,又要利用天子的名号来号令天下、招揽人才。而尔朱荣呢?他把天子变成了女婿,然后对这个女婿颐指气使、百般羞辱,最终引来了那致命的一刀。

河阴之变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暴行。一次屠杀两千多名统治精英,在任何文明、任何时代都是令人发指的罪行。这不仅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问题,更是彻底摧毁了政治游戏规则的问题。政治斗争本应有其底线,哪怕是在你死我活的乱世,也应该有一条不成文的红线。而尔朱荣把这条红线踩在脚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的丛林状态。这种暴虐的政治文化一旦形成,后来的高欢、宇文泰等人,无一不是沿着这条暴力之路走下去的——整个北朝后期的政治生态,都因为河阴之变而变得更加残酷和血腥。

尔朱荣身上还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特点:他的崛起方式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官出身,也不是根正苗红的皇族宗室,他是一个来自边疆部落的“外来者”。他的权力基础不是朝廷的任命,不是士族的支持,而是他手里的契胡骑兵和他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威望。他是北魏末年“部落军事力量重新崛起”的典型代表——当中央政权衰落、文明秩序崩塌时,那些原本被边缘化的边疆武装力量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吞噬整个帝国。从这个角度看,尔朱荣既是乱世的制造者,也是乱世的产物。

第八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暴力解决不了复杂问题

尔朱荣一生信奉武力,也确实用武力解决了很多眼前的麻烦。但最终,他用武力制造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还要多。他杀了胡太后,天下拍手叫好;他杀了河阴两千人,从此再也无人真心拥护他。这让我们看到,越是复杂的社会问题、治理问题,越不能依赖简单的暴力方案。一个人可以靠着拳头打下一片江山,但绝不可能靠拳头治理好这片江山。治理需要制度,需要共识,需要各方的妥协与协作。尔朱荣到死都没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去明白。他把所有的反对者都杀了,结果他死后,所有的“顺从者”立刻变成了反对者。

第二课:一个人不能只有“硬实力”,更要有“软实力”

尔朱荣的硬实力天下无敌,他的骑兵是当时最精锐的战争机器,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但他的软实力几乎为零——他不修文治,不笼络人心,不建制度,不留后路。他只知道让人怕他,却不知道让人敬他、服他。结果就是,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怕得要死,他一旦死了,所有人弹冠相庆,他的家族和势力也在短短几年内灰飞烟灭。一个没有软实力支撑的硬实力,注定是脆弱的、不可持续的。后来的高欢和宇文泰就吸取了这个教训——他们虽然也是军阀出身,但都懂得网罗人才、建立制度、塑造合法性。

第三课:报复性政治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

尔朱荣杀了太多人,以至于他死后,他的家族遭到了极其惨烈的报复。尔朱家族被高欢几乎灭门,尔朱荣的女儿(孝庄帝的皇后)后来也下场凄惨。而那些杀了尔朱荣的人——孝庄帝元子攸——仅仅三个月后就被勒死在佛寺里。杀害孝庄帝的尔朱兆,没过几年就兵败自杀。整个北魏末年的政治史,就是一部无休无止的复仇史:每一次复仇都催生新的仇恨,每一个胜利者都很快变成新的失败者。这提醒我们,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终结仇恨的机制,没有超越复仇的政治智慧,所有人都将陷入暴力的循环中无法自拔。

第四课:系统性崩溃的时代,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尔朱荣当然是那个时代的主角之一,但被他裹挟其中的千千万万普通人呢?河阴被杀的那两千多名官员,他们中很多人也许只是想在大乱之世保全自己的家族和一点体面的生活。被葛荣、被万俟丑奴、被各方势力征来拉去的普通百姓和士兵,他们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六镇起义中被杀的镇兵,河阴之变中被屠的官僚,尔朱氏复仇中被牵连的无辜者——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尔朱荣的故事让人感叹英雄枭雄的跌宕人生,但更让人想起的,是那些在大人物的棋盘上被碾作齑粉的无名者。

第五课: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握得越紧,伤得越深

尔朱荣对权力的掌控欲强到了变态的程度,他不信任任何人,不允许任何人分享权力,连自己扶立的皇帝女婿都要踩在脚下。结果呢?他越是想牢牢掌控一切,越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最后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手里。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极端的控制欲催生极端的反抗,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不安全。尔朱荣用尽一切手段确保自己的安全,结果成了北魏历史上死得最惨的权臣之一。

尾声:一个不该被简单定性的“矛盾体”

尔朱荣不是好人,这点毫无疑问。河阴之变的鲜血永远洗不白,他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这是任何军事才能都无法掩盖的罪孽。但他也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人”标签就能概括的——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历史人物,是那个天崩地裂时代的一个浓缩的缩影。

他拥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却没有塑造历史的方向感;他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朝堂上处处树敌;他一手终结了腐朽的旧秩序,却亲手开启了更加混乱的新局面。他是北魏王朝的埋葬者,也是新秩序的催生者——只是那个新秩序并非由他亲手建立,而是由他的部下和对手们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新构造起来的。

站在一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回望尔朱荣,尔朱荣与“灭霸”(漫威宇宙虚构角色)有共同点:他们都代表了一种通过极端暴力、以自我为中心的“救世”理念来强行颠覆现有秩序的权力模式。他们既是旧秩序的毁灭者,也是新灾难的制造者,其强大与脆弱同样突出。他们揭示了,无论在虚构叙事还是真实历史中,依靠恐怖与个人权威来推行“理想”的统治者,往往最终会吞噬自身。

这就是尔朱荣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他太擅长破坏了,却完全不懂建设。他是乱世中最锋利的刀,但历史需要的不仅是一把刀,还需要一颗能规划蓝图的头脑和一双能缝合伤口的手。尔朱荣只有刀,所以他注定只能成为旧时代的终结者,而成不了新时代的开创者。

也许,历史最冷酷也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既不会忘记你的辉煌,也不会放过你的罪恶。尔朱荣的军事才能令人惊叹,七千破二十万的战绩足以让他傲视群雄;但河阴之变那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同样不会褪色,两千多条人命永远刻在他的名字旁边。他的故事就这样带着矛盾与争议,深深嵌在南北朝那个铁血时代的记忆深处,提醒着每一个后来者——权力可以征服很多东西,但绝不是一切。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也许有一天,会从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刺出那致命的一刀。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黑槊横云河岳动,秀容骄马踏天来。

千官血冷沉沙戟,万骑旗残覆斗魁。

帐下鹰扬俱作帝,匣中龙啸只余灰。

莫将功罪询枯骨,落日悲笳亘古哀。

又:尔朱荣起于秀容,提契胡铁骑,定河北、平关陇、却南梁,武功震于当时。然河阴一屠,千官喋血;明光数刃,枭雄授首。其人也,功罪相参,毁誉难论。余客岁过滏口径,秋风残垒,野老犹说七千破阵事,感而赋此词《水龙吟》,全词如下:

塞云低压并州路,铁骑暗敲金鼓。

黄沙卷地,白霜凝槊,朔风如虎。

月冷牙旗,星垂毡帐,角声吹苦。

看万灶浮烟,千营肃垒,天狼动、胡尘舞。

谁记当年壮举?缚苍龙、滏河擒虏。

关西传檄,嵩南破阵,功名似土。

何事匆匆,洛阳城外,血封残暮?

叹英雄到此,头颅掷处,有寒鸦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