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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两山交界的那道溪,便不再是安静的分界线。

灵草、浆果、润脉花被归梵的雨养得愈发肥美,渐渐有跨溪而生的——一株淡银的草,根扎西岸犬族地,叶却探到了东岸猫族苔石上;一串红浆果,藤蔓缠过溪面,在两边枝头都挂了果。妖族虽敬那场雨,但骨子里的天性,到底压不住。

【冲突·初现】

先是阿黄领着弟妹追一只偷笋的蓝羽山雀妖,追急了,山雀扑棱过溪,把浆果藤蹬断一截。东岸,那只银灰猫妖正眯眼晒腹,尾巴被溅了水,睁眼见黄狗追来,金瞳一凛:“犬辈,过界了。”爪风轻挥,一道软力将阿黄推回溪西,却也勾断了那株跨溪的银草。

两边小妖便都嘟囔起来。犬族说猫偷草,猫族说狗扰觉。老黑犬只瞎眼望天,老祖宗玄猫在樟顶翻了个身,都没真管,可小辈们已有了芥蒂。

不止猫犬。

林子里本就热闹:红松鼠和刺猬争灵芝芽;青蛇妖和蟾蜍妖为溪边暖石盘踞互吐信;独耳兔妖被甲虫妖追着啃叶,满林子蹦。鸟羽、蛇鳞、虫甲、兽毛,混在春气里,让整座山像一锅温着的粥。

【凡人·目击】

山上清静破,便有村民瞧见。

西山脚采蕨的妇人,抬头见黄狗和银灰猫隔溪低吼,光影里似有妖形,揉眼再瞧,又只剩寻常兽影,便下山嘀咕:“我瞧见东岭有黄仙、黑仙打架,怕不是山神爷生气?”

北坡砍柴的汉子,见老黑犬引着三小犬与樟树下几道猫影对峙,回来在酒摊说:“后山妖精多,狗猫都成精,别去深了。”

最玄的是个采药老汉,说见溪边草叶有金光,像是有什么纹路飘过,定是雨仙娘娘在镇着。

话传进镇,越说越奇,倒把归梵衬成了山林妖物的“总管”。

归梵在庙梁上,把这些碎语和山里妖气起伏尽收神念。她没动怒,只屈指,在罗盘上划了道弧。

次日晨,溪面上空,落下一场极细的、分毫不错的雨——雨丝在溪中线分开,西坡润犬族草,东坡养猫族花,跨溪的植株被金雨轻轻托住,断口重生,藤蔓归位。

雨里,一缕蛇蜕影在溪上凝了凝,像无声的戒尺:各归各,别过界。

老祖宗玄猫在樟顶睁半眼,朝神庙方向甩了下尾。老黑犬在洞前闻了闻雨气,对三只小犬道:“雨停了,还闹,便是逆神。”

山里小妖似有所感,渐渐息了争。村民再上山,只当是梦,只捡到更肥的菇和更水灵的野菜。

归梵收回手。

妖也知道怕雨,这山林,总算还静得下。

日子久了,妖怪们心里都门儿清:光是吃几口灵草、喝几口露水,修为涨得慢腾腾的,像老牛拉车。真正让大伙儿红眼的,还是那些能叫妖力“噌”地往上窜的硬货——比如年份足的老参、结了籽的灵芝,或者地底下偶尔冒出来的小灵脉。

老祖宗玄猫占着东山大樟树,那是整座山头灵气最肥的树根子;老黑犬盘在西林岩洞,洞口正对着归梵雨气渗进地脉的湿润口子。这些都是它们凭本事打下来、守了百十年的老窝,相当于凡人家里最肥的田产。小妖们再皮,也只能在外围刨刨笋、啃啃嫩草,绝不敢往大妖洞前凑——那是规矩,也是怕被一爪子拍成肉泥。

可资源就这么多,不够分,矛盾就埋下了。阿黄它们仨现在只敢在竹海边缘转悠,远远瞅见老黑犬引气,就乖乖绕道;银灰猫妖带弟妹练扑咬,也从不超过溪中线。大妖画圈,小妖在圈外头讨生活,这就是山林里最实在的生存法。

翻过这两座热闹山头,往南走更僻静的坳里,还有一片弯弯的月牙湖。

那湖水是浅绿带浑的,岸边长满芦苇和软泥。水里住着一窝子鳄鱼妖——不是那种精瘦的小水蛇,是背甲厚、牙缝里能塞进兔子的大家伙。领头的叫“老鳄”,看模样像披了层青黑石甲,趴在浅滩晒太阳时,像块长满苔的大石头。它占着湖心最深的水道,那里泥底沉着几株水下的“墨藕”,吃了能壮妖骨,是鳄鱼一族不肯外传的硬货。

小鳄鱼妖们整天在芦苇荡里挤来挤去,偶尔有不知死的小野鸭妖游近,就被半截黑影拖下水。它们和猫犬不一样,不怎么爱往岸上跑,但偶尔也会为抢一条顺流漂来的灵鱼,在泥里翻滚着互咬尾巴。

归梵的神念扫过去时,湖面正漂着层淡淡妖气,和两山的猫犬气隔着一片林子,互不挨着。她没多管,只把降雨的云往湖面也匀了一角——鳄鱼皮厚,也需要雨洗去泥腥。

“猫有猫窝,狗有狗洞,鳄有鳄沼。”她想,“只要不跑出地界啃凡人,便由它们争去。”

山里、湖里,都还守着那点微妙的平衡。

山林里的规矩,到底是靠爪子和牙立起来的。光靠归梵那场匀净的雨,压不住所有初开灵智的躁动。

西山竹海里,老黑犬洞前。一只才开了智没几个月的花栗鼠妖,仗着自己能蹦起三丈高,又眼馋洞边石缝里那几株老黑犬私藏的、年份最足的润脉草,趁着老黑犬引气入定,悄悄摸近。它爪子刚碰到草叶,一道黑影便甩过来——不是咬,是尾巴,像鞭子般把它抽飞出去,啪嗒撞在竹竿上。

老黑犬睁了只眼,瞎眼朝它,声如枯木:“小辈,不知‘畏’字怎么写?”它没下杀手,只拿爪子按住栗鼠的尾巴尖,妖力一渗,让那处麻了三天。栗鼠妖吓得尿了,被老黑犬甩到洞外岩角,勒令“趴着,看我引气三日,想清楚再走”。

东岭樟树下更热闹。一只半大的奶猫妖,听银灰兄长说“溪西犬辈弱”,偷偷溜过溪,想刨阿黄它们藏笋的土坑。阿黄虽怂,但护食本能起,低吼着摆出扑姿。奶猫正要亮爪,头顶树枝一声轻“哼”,老祖宗玄猫不知何时蹲在横杈上,金瞳半眯:“回来。”奶猫被一股无形吸力拎回东岸,按在樟树根窟窿里,老祖宗只丢一句:“闭门,思过。再过境,断爪。”

连月牙湖都安分不下来。一只刚能化半鳄形的小子鳄,嫌湖心墨藕少,想往浅滩外爬,被老鳄一尾巴拍回深水,厚背甲上留了道红印,被勒令在芦苇丛里盘着,看族里怎么分食灵鱼,不许吭声。

这些被拎回去的小妖,没谁真残了,但都蔫蔫的。长辈们不杀,是留着血脉;打,是教“界”与“怕”。它们关在自家地界,看露水怎么落,看雨怎么下,慢慢嚼那点疼和羞,把“不敢”刻进骨里。

归梵在庙里,神念扫见这几出,没插手。只将那几处受罚小妖待着的角落,雨丝落得稍轻些,免得真伤了根基。

“初生牛犊,得碰壁才知天高地厚。”她想,“妖生,也得当头棒喝。”

岩角、树根、苇丛里,小妖们缩着,第一次懂了:这山,不是全由它们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