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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冯原去水边打了几条鱼,不大,巴掌长,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滋滋地响,香气散出来,把小平安引过来了,坐在火边,眼睛直盯着那几条鱼。

冯原看了它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小平安,”肖自在道,“它也要一条。”

冯原没说话,多烤了一条,烤好了放到地上,小平安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吃了,吃完了又坐回去,那条尾巴摆了两下。

早饭就是鱼,各人拿了一条,就着昨晚剩的番薯,吃完了。

吃完,各人找了地方坐着,感应着。冯原背靠树干,闭上眼睛,那个姿势。林语在水边,把双手放在膝上,往水洼里看着。肖自在在榕树旁边坐着,把感知铺开,感受着这里。

这里的那件在,和昨天比,又深了一点。

不是一夜之间能深很多的那种,是那种,昨天他们到了,通深了一截,然后一夜过去,那件在自己又往里走了一点,今天感应,就是比昨天实了一点,就这样。

上午,肖自在坐着,把这些天走过来的事,在心里理了一遍。

天玄城的院子,那条西边的河,冯原这里,还有楚白回去的南边那块地,祁无声和言秋守着的河边,这些地方各自有了,那件在在各处,各自积着,各自深着。天玄城是最厚的,积得最久,其次是冯原这里,然后是那条河边,再往后还有别的地方,黑龙王说各处都有,只是深浅不一。

这件事往后怎么走,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几个人的事,是那件在自己在走,自己在深,自己在往外透,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了,各自积着,各自深着,不需要谁去操心,就是这样走的。

他把这个放在心里,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把感知收回来。

到了中午,冯原睁开眼,站起来,往水边走,又去摸了几条鱼,准备做午饭。肖自在起来帮他,两人在水边,一人捏着鱼,冯原说怎么做,肖自在就按他说的做,倒也顺,做了一锅鱼汤,放了些野葱,香。

吃饭的时候,冯原说了一件事。

“老夫在这里待着,待了大半年,老夫感应到了一件事,”他说,端着碗,往水洼里看了一眼,“老夫不知道对不对,说出来,你感应感应。”

“说。”

“老夫走了很多年,感应着走,走到这里,那件在在这里,老夫就待下来了,”冯原道,“待着待着,老夫感应到了,那件在,不是只在这里,是在所有地方都在,这里,别的地方,每个人身上,都在,老夫感应,就是这个,都在,不只这里。”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这件事黑龙王早就说过,路上那个小庙里的老农,那件在也在他身上,那件在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感应到和没感应到的区别,只是知不知道,不是有没有的区别。

“你感应的是对的,”肖自在道,“那件在一直在,在所有地方,在每个人身上,都在,走进去感应到了,只是知道了它在,不是走进去它才在的。”

冯原听完,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了,“老夫以为是这样,但老夫不确定,你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

“你自己感应到的,不需要我来确认,”肖自在道,“你感应到了,就是感应到了。”

冯原想了想,“也是,”他说,又去盛了碗汤,喝着。

林语在旁边,把这段话听了,没有插话,把手放在膝上,往水洼里看着,那种神情,是把听到的东西放进去消化的神情。

吃完了午饭,冯原去洗碗,那种认真洗碗的样子,和他待在这里大半年的样子是一致的,做什么都不急不慌,就是做,做完了,再做下一件,不拖,不赶,就是这样。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说,“冯原这个人,你感应一下,他往后怎么走。”

“老夫感应,”黑龙王沉默了片刻,“冯原往后,还是在这里,老夫感应,他不会走的,他在这里,那件在在这里,他感应到了挺好,就不走了,老夫感应,他会在这里,一直待着,往后有人来,他在旁边,通就深,就是这样。”

“他适合待在这里。”

“非常适合,”黑龙王道,“那件在在这里,他在这里,两件事加在一起,这里的通积得快,老夫感应,他待在这里,比别的人待在这里,通深得更快,是那种,他这个人和这里的气,合适,老夫感应,是这个。”

下午,肖自在在榕树旁边坐着,冯原在另一侧,两人各自感应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不多。

“你走了多少年,”肖自在问,“大概。”

冯原想了想,“三十年往上,记不住了。”

“三十年,”肖自在道,“三十年感应着走。”

“嗯,老夫年轻的时候,就感应着走,感应到哪里有什么,就往那里走,走了一辈子,走到这里来了。”

“之前有没有遇见过,别的感应到那件在的人。”

冯原想了想,“有,”他说,“遇见过几个,各自走着,老夫感应到他们身上有那件在,他们感应到老夫身上也有,互相感应了一下,各自走了,没多说话。”

“没停下来说说。”

“没有,”冯原说得很平,“各自走着,感应了一下,知道是同一件事,就走了,说什么呢。”

肖自在听了,没有再问。这个人三十年走路,遇见了同路的,感应了一下,知道是同一件事,就走了,不需要停下来说很多,感应到了就是感应到了,说不说,都一样。

这种人,很少见,但是真实的。

“黑龙王,冯原三十年走路,遇见的那几个,你感应一下,现在在哪里,还在走吗。”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老夫感应到了几个,还在走的,有,停下来的,也有,各自在各处,有的在某个地方待着,有的还在走,老夫感应到了有几个,但具体在哪里,老夫一一说说。”

“有一个,往北,在北边某处,老夫感应,他在那里待着,那件在在那里,积了一些了,他在那里,不走了,老夫感应,是这个,往北,某处。”

“有一个,往东,还在走,走了很多年了,还在走,没有停,老夫感应,他还在走,往各处走,感应着走,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

“还有一个,老夫感应,他不在了,走进去了,不在了,那件在在他身上,他不在了,但那件在还在,老夫感应,是这个。”

肖自在把这三个人放在心里,北边那个,待在某处,那件在在那里积着;东边那个,还在走;还有一个,走进去了,不在了,像那七十二把剑里的那些人一样。

“北边那个,那件在在那里,积了多少。”

“不浅,”黑龙王道,“比河边深,老夫感应,和冯原这里差不多,是那种积了相当时间的,那个人在那里,已经待了很久了,老夫感应,是这个。”

又一个地方。

往北,积得和这里差不多,有人在那里,那件在在那里,往后会有人感应到,往那里走。

“冯原,”肖自在道,“你遇见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在北边,待下来了,你感应到过他吗。”

冯原想了想,“北边那个,”他说,“老夫遇见他的时候,他在往北走,老夫感应,他身上那件在,深,比老夫那时候深,老夫那时候走剑路走到的程度,他深一些,老夫感应,是这个。”他顿了顿,“他叫什么,老夫不知道,也没问,感应了一下,知道是同一件事,就走了。”

“嗯。”

夕阳又来了,把水洼染成了橙色。

第三天,肖自在和林语准备走了。

冯原昨天就知道他们要走,没有说挽留,就是知道了,点了点头。走的那天早上,他去水边打了鱼,烤了,几个人吃了早饭,然后肖自在和林语收拾包袱。

“往后这里会有人来,”肖自在对冯原说,“感应到了往这里走的人,就来了,在这里待着,通就深,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这里待着。”

“嗯,”冯原道,“来了就来了,老夫还是在这里,来了,就一起在这里,感应着,挺好。”

这个人,说到底就是这个样子,来了就来了,挺好,走了就走了,也挺好,感应着,在这里,不多想。

林语往水洼看了最后一眼,那片水,那些芦苇,那棵大榕树,那几根垂下来的气根,都在,那件在在这里,也在,往后还是在这里,不走。

小平安走到冯原脚边,在那里蹲了一下,然后跟着肖自在走了。冯原看着他们走,往水洼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到树下,坐下来,闭上眼睛,继续感应。

往北走,出了这片开阔地,路绕过几座矮山,官道出现了,往东,往天玄城方向走。

“黑龙王,北边那个,”肖自在走着,“你感应一下,那里,具体在哪里。”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往北,从天玄城再往北走,走个五六天,到一个叫落石镇的地方,过了镇子,往东走,有一片松林,老夫感应,那件在在那片松林里,那个人在那里,老夫感应,是这个方向,落石镇,往东,松林。”

落石镇,松林。肖自在把这个记在心里。

“那个一直在走的,东边那个,”肖自在道,“他现在在哪里。”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他在动,走着,老夫感应不太准,他走得快,感应到他在东边,但东边很大,老夫感应不到具体在哪里,就是在东边,走着,老夫感应,他现在感应到了天玄城有什么,老夫感应,他在往天玄城走。”

“他在往天玄城走。”

“老夫感应是这个,他感应到了,往那里走了,说不定哪天就到了。”

往天玄城走,又一个感应到了往那里走的人,这次走了一辈子路,感应到了那件在在各处,走着走着,感应到了天玄城,往那里去。

天玄城那个院子,那件在在那里,积得最厚,感应准的人自然会感应到,往那里走,这是自然的事。

路在脚下,往东走,往天玄城走。林语走在旁边,步子稳,风把她的头发吹了一下,她伸手拢了一下,继续走。小平安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个人都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还有好几天,走着就是了。

回到天玄城用了八天。

路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走,天气不错,没有下雨,路也好走,八天走完了,进了城,那种熟悉的厚重气息,从四面漫过来。

院子推开门,人比走之前又多了两个,加上原来的几个,院子里坐了七八个人,各自感应着,安静,没有嚷嚷。那件在在院子里积得更厚了,肖自在一进门就感应到了,比走之前厚实了很多,是那种站在门口就能感应到的厚实。

沈隐看见他进来,抬头点了个头,“回来了。”

“嗯。冯原那里,那件在是真的,积得不浅,往后会有人去的。”

沈隐点头,没多问。

新来的两个,肖自在感应了一下,一个走剑路,走了五年,叫卫临;另一个是个女的,二十出头,走的路说不上来,但那件在在她身上,是真实的,她说自己叫许宁,走路走了三年,不知道走的什么路,就是走,感应着走,感应到这里来了。

许宁和宋渡差不多年纪,两个年轻人,但走路的路子不一样,在院子里坐着各自感应,偶尔说几句话,说得拢就说,说不拢就各自感应。

“黑龙王,那个往天玄城走的人,东边那个,现在到哪里了。”

“快了,”黑龙王道,“老夫感应,今天明天就能到,他走得快,那个人脚程不慢。”

“你感应到他更清楚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这个人,年岁不小了,走了一辈子路,老夫感应他身上那件在,深,比冯原深,不是那种刚感应到的深,是走了一辈子积出来的深,很实,老夫感应,他走了一辈子,都是那种感应着走、走到有什么就在那里待的走法,和冯原差不多,但年岁更大,走得更久,所以更深。”

比冯原还深。冯原走了三十年,那件在在他身上已经很深了,这个人比冯原还深,那是走了多少年。

次日上午,那个人到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肖自在在廊上,一眼就看见了,是个老人,七十上下,头发全白了,走路却不慢,步子稳,腰背还挺着,没有那种老了就驼背的样子,就是白了头发,步子稳稳地走进来。

身上没有剑,没有背什么包袱,就一件旧布衫,洗得发白了,但干净,走进来之后,把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肖自在身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肖自在。”

“嗯,”肖自在从廊上站起来,往他那边走了几步,“你叫什么。”

“游方,”老人道,声音不大,但清楚,那种走了一辈子路的人,说话不需要很大声,就是那样,说出来,清楚。

“走了多少年了。”

游方想了想,“记不清了,老夫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走,现在这个年纪,你说多少年。”

七十岁,年轻时开始走,五十年往上了。

“进来坐,”肖自在道。

游方走到廊上,在那里坐下,把院子里几个人挨个感应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手放在膝上,自然地,感应着这里。

那件在在院子里,游方一进来,黑龙王就说通深了,感应得很明显,这个人走了一辈子,那件在在他身上积了太久了,一进来,这里就跟着深了。

“黑龙王,他比冯原深多少。”

“深不少,”黑龙王道,“老夫感应,游方身上那件在,比冯原深,比楚白浅一点,是在楚白和冯原之间,但靠近楚白这边,很深,走了一辈子积出来的,厚实。”

靠近楚白那个程度。楚白是走进去、长在一起了的那种深,游方没有走进去,就是一辈子感应着走,但积出来的深,接近楚白了。

游方坐在廊上,感应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里不错,”他说,“老夫感应了一下,这里那件在积得深,老夫走了这么多年,感应到的地方不少,这里是积得比较深的。”

“你走了多少年,感应到了哪些地方。”肖自在问。

游方想了想,“地方不少,老夫记不全了,有积得深的,有浅的,各处都有,只是深浅不一样。老夫走着,感应到哪里有,就过去待一待,待了,就走,一直走,走到现在这个年纪了,走不动太快了,但还能走。”

“往南走过吗,很南的地方,有一片水洼,旁边一棵大榕树。”

游方思索了一下,“走过,”他道,“那是冯原在的地方,老夫和他遇见过,感应了一下,走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你认识冯原。”

“认识,”游方道,“感应过,不算太熟,就是走路遇见过,知道是同一件事,感应了感应,说了几句话,各自走了,不算熟,就是知道这个人。”

游方说“几年前”,那时候冯原还在走,后来冯原在那片水洼停下来了,游方继续走,走到了东边,又走了几年,最后感应到天玄城,往这里来了。

“游方,”肖自在道,“你走了这么多年,感应到了哪些人,哪些地方,你说说,你说得出来的。”

游方往天上看了一眼,想了一会儿,“说得出来的,不多,走了太多年了,记不住,老夫说几个印象深的。”

“有一个,在北边,松林里,老夫走过那里,那件在在那里,那个人在那里,走进去了,老夫感应,那个人走进去了,就在里面,在里面的时间不短了。”

黑龙王之前感应到的北边松林,就是落石镇那里,游方走过那里,说那个人走进去了,在里面的时间不短了。

“他走进去了,还在里面,”肖自在道,“没有不在了?”

“没有,”游方道,“老夫感应,他在里面,还在,不在了和还在,感应得出来,不一样的。他在里面,还在,老夫感应,是这个。”

还在里面,没有不在了,这和那七十二把剑里的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走进去,承不住,不在了,这个人走进去,还在里面,还在。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说,“你听到了,你感应一下。”

“老夫听到了,”黑龙王道,“游方说的,老夫感应,是真实的,那个人在北边松林,走进去了,还在里面,没有不在了,老夫感应,那件在在他身上,他在里面,在,是真实的。”

“走进去了,还在里面,”肖自在把这个压在心里,感受这件事的分量。

走进去还在里面,这件事本身,是一种可能——走进去,不是必然不在了,有人走进去了,还在里面,还在。

游方继续说,“还有一个,在西边,老夫很多年前走过,那时候那件在在那里,有人在,那个人走了,不在了,是走进去不在了的那种。那件在还在那里,但那个人不在了。”

肖自在没有插话,让他说。

“再有一个,”游方道,“老夫自己,走了这一辈子,老夫感应,那件在在老夫这里,老夫没有走进去,老夫就是走着,感应着,积着,走了一辈子,积到现在这个程度,老夫没走进去。”

“嗯,”肖自在道,“你没有走进去,就是走着,积着,走了一辈子。”

“嗯,”游方道,“老夫没想过走进去,老夫走着,感应着,挺好,没想过要走进去,就是走着。”

没想过走进去,就是走着感应着,走了一辈子,积到了接近楚白的程度。这件事,说出来很平,但压进去,是很重的一件事。

走进去不是唯一的路,走着,感应着,积着,也是一条路,积了一辈子,那件在在身上,深了一辈子,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