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一根木拐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孟家老宅的大门,看了一眼门口的花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朵白纸扎的花。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往下弯着,像一道深深的刻痕。
“是小太爷爷。”孟轻舟先认出来了,低声说了一句。
孟筱竹抬起头,透过灵堂的门看到了那个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惊蛰,楚瑾家的小太爷爷,孟老爷子当年的老连长。
两家是世交,王惊蛰比孟昭华大十来岁,当年在部队上是他的顶头上司,后来把他从下放的农场捞回来的也是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惊蛰搬到了南方,跟儿子住在一起,过年的时候楚瑾还去给他磕过头,那时候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了,出门要坐轮椅。
没人知道他这一趟是怎么来的。
从南方到北京,绿皮火车要开一天一夜,他八十好几的人了,坐那么久的火车,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楚瑾从灵堂里快步走出来,走到王惊蛰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小太爷爷,您怎么来了?”楚瑾的声音有点发哽,他蹲下来,让自己跟小太爷爷平视,“您身体受得了吗?”
王惊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没有责怪,也没有感动,就是一种“你这孩子问的什么废话”的眼神。
“你孟爷爷走了,我能不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老派军人的倔劲儿。
楚瑾不敢多说什么,扶着他往里走。
王惊蛰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
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整个人弓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老树,但每走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不需要人架着。
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孟庆磊迎了上来。
他看到王惊蛰的那一刻,嘴唇动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王惊蛰的手,握了很久。
“老首长。”孟庆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您这身体……”
王惊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什么客套话,目光越过孟庆磊的肩膀,看向灵堂里面。
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孟昭华穿着军装,眉目英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我来看他最后一眼。”王惊蛰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个老小子,比我先走了。”
孟庆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擦不干净,又流下来了。
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扶着王惊蛰往里走。
灵堂里的人都让开了一条路。
王惊蛰拄着拐杖走到灵前,站定。
他把拐杖递给旁边的楚瑾,自己慢慢直起腰来。
那腰弯了太多年了,直起来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咔嚓咔嚓地响,像旧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直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把那副佝偻的身板撑直了。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照片里的人。
灵堂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王惊蛰慢慢地、郑重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楚瑾上前一步想扶,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第二个躬,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第三个躬,弯下去之后他没有马上直起来,就那么弯着腰,低着头,停了好一会儿。
他直起身之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
他把信封放在灵前的供桌上,压在香炉底下。
“昭华。”王惊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写给你的信。
你生前我没来得及跟你说的话,都写在里头了。你到了那边,慢慢看。”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开始发抖。
他使劲抿了一下,把那股抖压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灵堂一侧的孟轻舟和孟筱竹,看着站在孟筱竹身后的楚瑾,看着孟庆磊和王云,看着满屋子来送别的人。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王惊蛰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十六岁当兵,跟着我从北打到南,吃了不少苦,立了不少功。
后来受委屈了,下放了,我去看他,人瘦得脱了相。我说昭华,你给我撑住了,你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他撑住了,一撑就撑了这么多年。”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撑够了,该歇歇了。”
灵堂里有人低声抽泣起来,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风穿过枯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楚瑾扶着王惊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惊蛰坐下来之后,腰又弯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又小又老。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筱竹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楚瑾伸手扶住她。
她走到王惊蛰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小太爷爷。”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但没哭。
王惊蛰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只手跟孟老爷子的一样,瘦,干,骨节粗大,但摸在她头发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你爷爷临走的时候,你在不在?”王惊蛰问。
“在。”孟筱竹说,“楚瑾也在,我们都在。”
王惊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楚瑾脸上,又移回来。
“那就好。”他说,“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在,他就放心了。”
孟筱竹咬着嘴唇,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小太爷爷,我爷爷临走之前,我跟他说了,”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跟他说,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