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奥德里克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想移开视线,但在法术的作用下,水晶球里的画面就像是死死镶进了他的眼睛一般,竟是半点都挪不开。
画面继续滚动:凯恩巨锥的山峰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削去了顶端,滚落的碎石将整个东流镇掩埋在数尺深的岩屑之下。而世界之脊的山脉,那些直达世界尽头,屹立了千万年的冰川,正在前进,不是融化成洪水,而是像被什么催动,那些山.....见鬼了!那些山走过来了!!!!
“这不可能!!!!”本就心脏跳到顶不住的老头陡然喊了起来,他的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甚至惊醒了站在门外的学徒,但他哪里顾得上理会那声从门外传来的紧张的询问。
法术结束的瞬间,奥德里克猛地松开那冰凉的水晶球,就仿佛那是刚从矮人的锻炉里掏出来的红铁炽铜一样,连退了好几步,袍角扫倒了椅边的烛台。
银色的火焰在地板上蔓延了一瞬,然后被他下意识的一个手势熄灭。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塔楼里像风箱一样沉重。
“我看错了。”他死死的盯着那颗水晶球,哪怕是见过了两次,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是施法时的干扰,或者是月相影响了魔网的稳定性,也可能是我咒语发音错了,这水晶球用久了,我没吃饱、天气太冷了、我今天施展法术太多了,不不不,是因为我今天第一次施展法术,手还没热....”
他一句句说着话,絮絮叨叨,但最终,还是再度站在了水晶球前,顿了好几秒,他觉得说不定这水晶球有问题,想了想,再度从桌子下掏出一个水晶球,替换掉刚刚那个。
他咬破拇指,小心翼翼用鲜血在水晶球表面画下一个校准符文,这是预言术的初学者才会做的事情,预言系法师最标准校验程序,以自己富含灵性的鲜血,过滤掉可能的干扰因素,得到更精确的结果。
他深呼吸了三次,绕着水晶球走出三步,眨了三下眼,在心里默诵了三遍法术,做完这些富含神秘学意义上的‘三’,他强迫自己的心率降到法术所需的节奏,然后再次将意识浸入球体。
(蜜斯特拉,再给我一次机会。)
法师是不信神的,任何一个法师都是真理的追求者,他们博学而睿智,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和理性,甚至‘神’本身,在法师的眼里都不过是另一种强大的生命罢了,他们的信仰,从不归于诸神。
尤其是现任的魔法女神冕下,是由凡人一步晋升为强大神力的存在,她本人也好,她的从神也罢,都将人性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也进一步让法师们对‘神’失去了敬畏之心,甚至在很多的法师眼里,他们本人,都比那个天天琢磨着怎么搞点乐子的牧羊女更适合当‘魔法之神’!
但此刻,奥德里克对蜜斯特拉的信仰,无比的虔诚,哪怕....只虔诚这么一个法术的时间。
清晰到仿佛在朗诵般的咒语里,新换上的水晶球再度泛起浓雾,他用力的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浓雾的最中心,画面,再度浮现。
结果是一样的。
不,更糟。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细节。独林镇的苹果园里,那些他亲手帮助布置过防御结界的果树,树干上钉着尸体——不是战斗中的死者,而是被处决的。他还看到了一个孩子,大约十岁,怀里抱着一只骨雕的小马,跪在雪地里,前方,是无尽的冰山,是压到了冰风谷里的冰山!
他第三次退出预言状态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书架上,水晶球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再砸在椅子上,最后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迸射的碎片噼里啪啦的打在四周,他的死死的盯着那些碎片,手指深深地嵌入那些他珍藏了半个世纪的典籍的皮革封面里。
(蜜斯特拉,你这个婊......)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活了上百年的大法师,一个施展法术近百年的施法者,北地最受尊敬的智者,此刻像被梦魇附身了一样,瞳孔紧缩,额头上的冷汗沿着深深的皱纹滑落。
“奥德里克大师?”门外传来学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您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出声,那嗓子却仿佛被塞住了一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正是学徒的这一声关心,将他惊醒。
他瞬间冷静下来,大脑开始运转。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和那些画面一道扎在他的意识深处,但他没有任由它扩散。
北地的施法者和北地的冰山一样,不可能被击垮,但旋即,他就想起来,现在貌似是北地的冰山要击垮北地的人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让他极力的做出了个笑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让过热的体温降下来,开始努力思考。
第一步,确认预言结果。三次预言已经排除了大部分干扰因素,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意味着.....他狠狠咬住牙,舌头顶在门牙内侧,挤压中,传来一阵阵的疼,也让他的思绪以更快的速度运转,三次预言,都是可怕的画面,这意味着这操蛋的灾难的发生概率高到无法忽视。
第二步,时间,时间!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冰风谷绝对会毁灭,这是既定的事实,毕竟就连耐瑟瑞尔那么辉煌的魔法帝国都烟消云散,更何况区区一个冰风谷?但什么时候毁灭?这是最糟糕的部分,比他年幼时隔壁那老矮人打了一天铁的呼噜声更让人烦躁!连着三次预言都没有提供具体的时间坐标。画面中的季节是冬季,但冰风谷一年中有踏马的十个月是冬季!
废墟的腐朽程度显示灾难可能已经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预言术展示的是“可能性”,而不是“时间点”。
这意味着那些离谱的冰山可能发生明天来,也可能等到他老死都还没来!
“等等!”他猛地瞪大眼睛。
或者,它可能已经发生了,只是他看到的画面来自另一个平行的时间线?预言术总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万一呢?万一是别的世界呢?
“不....不一定....我不确定...”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他不能在不确定性中瘫痪。一个真正的智者不是那些从不恐惧的人,而是那些能在恐惧中依然行动的人。
奥德里克拉陡然抬头:“门罗!进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学徒就冲进了门,还没等门罗说话,他就先开口。
“去。”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久经沙场的沉稳,“把罗德里克、艾尔雯和那个矮人铁匠...叫什么来着,对了,铁砧·石拳,叫来。立刻。”
学徒愣了不到一秒,然后像被箭射中的兔子一样冲下了楼梯。
奥德里克转身回到桌前,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淡蓝色的魔法信笺在空气中凝结成型。他同时写了四封信。
第一封,送往布理门镇,给十镇议会的议长奥琳达·铁橡树。内容:召集紧急会议,议题为“全境危机议事”,要求所有镇的发言人出席,缺席者视为自动放弃投票权。这最后一句措辞,他知道会让奥琳达皱眉头,但也会让她立刻执行。
第二封,送往秘银厅,给矮人王布鲁诺·战锤。内容:老朋友,我需要你最好的地底侦察兵。世界之脊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活动,规模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带上锤子。
第三封,送往银月联邦,给至高法师艾拉丝卓。内容:尊敬的女士,我在预言中看到了活着的冰山。这可能与恶魔有关,也可能是某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古代恶魔。请派遣一位精通下层位面的专家,越快越好。
第四封,送往深水城,给领主联盟的情报主管。内容:请求调阅近三个月内所有关于冰风谷地区的异常报告,尤其是涉及大规模魔法波动或不明生物迁徙的记录。费用从我的研究基金中扣除。
他发出信笺的同时,转身走向书架上那排最古老、最危险的典籍。他的手指停在一本用铁链锁住的黑色书本上:《灾厄的征兆与预言的误差》。
他的目光扫过书脊,然后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冰风谷的星空一如既往地清澈,凯恩巨锥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在他的脑海里,那些被钉在苹果树上的尸体,那些碎裂的冰块,那些倒塌的山峰,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不管是明天,还是十年后。”他低声说,然后狠狠握拳,房间内的陡然掀起轻风,随着法术,破碎的水晶一扫而空,他狠狠攥起拳头,死死的盯着那碎裂的水晶球。
脸颊上的胡须一下下抽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且!来!”